他快步走向镇中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最混乱的小客栈。
“一间上房。”他对柜台后打着哈欠的掌柜说道,同时抛出一块下品灵石。
掌柜的眼睛一亮,正要接过灵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按住了那块灵石。
谢清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对掌柜的露出一个足以让昏黄灯火都为之失色的笑容:“两间相邻的上房。”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掌柜的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一间!”墨挽棠咬牙重申,试图推开谢清宴的手,却发现那手如同磐石,纹丝不动。
“两间。”谢清宴低头看他,眸中情绪翻涌,语气却温柔得近乎诡异,“小僧需守护圣女安危,自然不能离得太远。但……亦不敢唐突,同室而居。”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达了自己的“职责”,又显得极为“守礼”。但墨挽棠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划定界限的占有欲。他在告诉所有人,也包括墨挽棠自己,他谢清宴,拥有“守护”墨挽棠的权力,并且,不容他人染指,甚至……不容墨挽棠自己拒绝。
最终,在谢清宴无声的威压和加倍支付的灵石下,掌柜的眉开眼笑地递出了两把相邻客房的钥匙。
墨挽棠一把夺过属于自己的那把,头也不回地冲上楼梯。
进入房间,他立刻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谢清宴强大实力带来的诡异安全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而门外,清晰地传来了谢清宴进入隔壁房间的脚步声,以及那僧人仿佛无意间低语,却又恰好能让他听见的话:
“棠棠,晚安。”
墨挽棠浑身一僵,猛地捂住了耳朵。
这一夜,注定无眠。而他的逃亡之路,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想的轨道。那个妖僧,不仅跟着他,还以一种强硬的姿态,介入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到底,该如何摆脱他?
金沙暗流
金沙镇的夜晚,远比白日更喧嚣。酒馆里传来散修们粗野的划拳声,暗巷中偶尔闪过灵器交击的火光,为了一块劣质灵石,争斗随时可能发生。
墨挽棠盘膝坐在简陋的床铺上,尝试凝神修炼。然而,隔壁房间那若有似无的、属于谢清宴的破碎佛息,如同最细微的蛛丝,缠绕在他的感知边缘,挥之不去。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这身繁琐的圣女裙裾,即便在无人可见的私密空间,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提醒着他被迫扮演的身份。
他睁开眼,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清冷妩媚的脸,属于“圣女”的脸。他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白玉簪,只要用力,扯散这发髻,洗去这被迫习惯的妆容……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墨挽棠浑身一紧,袖中淬毒匕首滑入掌心,压低声音:“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传来谢清宴那特有的、带着一丝缠绵意味的嗓音:“圣女,夜已深,镇中不太平。若有异动,唤小僧即可。”
他的关心,在墨挽棠听来,如同毒蛇吐信。无处不在,令人窒息。
“不劳费心,我已歇下。”墨挽棠冷声回应。
门外再无声息,但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注视感,并未消失。
墨挽棠退回床边,再无修炼的心思。他知道,只要还顶着“圣女”这张皮,就永远无法真正摆脱谢清宴的纠缠,甚至可能引来蛊宗更快的追兵。“圣女”墨挽棠,目标太明显了。
一个大胆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需要消失。不是墨挽棠这个人消失,而是“圣女”这个身份,必须彻底消失。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墨挽棠并未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圣女服饰,而是换上了一套他昨夜从储物袋翻出的、不知何时准备的普通灰色布衣。衣服有些宽大,却恰好遮掩了他略显单薄却属于少年的身形轮廓。他走到镜前,深吸一口气。
抬手,毫不犹豫地抽掉了束发的白玉簪。
如墨青丝披散而下,少了几分刻意的妩媚,多了几分自然的凌乱。他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寒光映照着他决绝的双眼。没有犹豫,他抓住一缕长发,匕首划过,青丝飘落。
动作生疏却坚定,一缕,又一缕。不多时,及腰的长发被削至齐耳,参差不齐,却彻底摆脱了女性的象征。他用水系法术凝出水镜,看着镜中那个短发、素颜、穿着男装的身影。
陌生,却又无比熟悉。这才是他,墨挽棠,一个男子。
镜中的少年,眉眼间的清冷依旧,却洗去了那份被迫的柔媚,显露出原本的英气与棱角。虽然依旧容貌出众,但任谁看去,都会认为这是一个长相过于俊美的少年郎,而非女子。
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似是解脱,又带着一丝彷徨。十六年来,他第一次以真面目示人,尽管是在这混乱的金沙镇,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客栈房间里。
然而,他这份短暂的自我认同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吱呀——”
房门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
谢清宴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灵米糕,脸上那惯常的、偏执温柔的笑容,在看清房内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划过墨挽棠参差不齐的短发,划过他洗尽铅华后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条,划过他灰色布衣下平坦的胸膛和属于少年的肩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