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早就知道?”墨挽棠忽然抬头,死死盯住谢清宴。这妖僧从出现就透着诡异,他那“一见倾心”的对象,究竟是“圣女”,还是他墨挽棠本身?
谢清宴低笑一声,向前一步,将墨挽棠重新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巷子很窄,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墨挽棠能清晰地看到他僧袍领口细微的褶皱,闻到他身上那混合着腐朽檀香与清冽雪松的奇异气息。
“小僧说过,”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墨挽棠耳畔参差的发梢,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强势,“小僧倾心的,是‘你’。是墨挽棠这个人,与皮囊表象,并无干系。”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如同烙铁,让墨挽棠浑身一颤,猛地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谢清宴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眼神却愈发幽深。“不过,蛊宗将你男扮女装,以‘圣女’之名养在宗内,甚至与蓬莱定下婚约……所图定然不小。无垢净体,炉鼎……”他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两个词,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戳中了墨挽棠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耻辱。
“你到底想怎么样?”墨挽棠咬牙,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力。
“小僧想做的,从未改变。”谢清宴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破碎的佛光在他眼底流转,映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护你周全,与你结缘,了却因果。”
就在这时,巷口光线一暗,几个穿着并非蛊宗服饰、眼神凶狠的散修堵住了去路。他们显然是看中了谢清宴气质不凡(即便僧袍染尘),而墨挽棠又“貌美”(即便男装),将这两人当成了可以敲诈勒索的肥羊。
“喂,和尚,借点灵石花花?”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狞笑着,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墨挽棠脸上打转,“这小兄弟长得真水灵,跟着个和尚有什么前途?不如跟哥哥们……”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那并非磅礴的威压,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死寂与毁灭气息。谢清宴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眸中那点残存的慈悲假象彻底消失,只剩下无边无尽的黑暗与暴戾。
只一个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那几个散修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他们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景象,连惨叫都发不出,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巷口,如同身后有厉鬼索命。
杀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谢清宴转回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偏执温柔的假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修罗只是幻觉。他看着明显也被那瞬间杀气惊住的墨挽棠,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颊以示安抚。
墨挽棠却猛地偏头躲开,心有余悸。这妖僧,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危险!
谢清宴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他的目光落在墨挽棠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落在对方因愤怒和恐惧而格外明亮的眼眸上,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很像。”他忽然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什么?”墨挽棠没听清。
谢清宴却摇了摇头,眼神恢复了清明,但那探究的意味更浓了。“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现在这般模样,比那‘圣女’装扮,更顺眼些。”也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来自记忆深处的熟悉与悸动。这感觉毫无缘由,却如同藤蔓,在他破碎的佛心中悄然滋生。
他不再给墨挽棠追问的机会,转身看向巷外:“追兵暂时退了,但金沙镇不能久留。蛊宗的人不是傻子,很快会反应过来。小僧知道一条路,可以避开耳目,离开这里。”
墨挽棠站在原地,没有动。跟他走?无疑是前门驱狼,后门迎虎。
“或者,”谢清宴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头也不回地淡淡道,“圣女可以留在这里,试试看是自己先被蛊宗找到,还是先被这金沙镇的豺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恢复了男儿身,只是第一步。失去了蛊宗“圣女”身份的庇护(尽管是虚假的),他一个修为不过筑基期、身负炉鼎体质的人,在这混乱的修仙界,寸步难行。
墨挽棠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保持了清醒。他看着谢清宴的背影,那白色的僧袍在阴暗的巷道里,仿佛成了唯一的光源,尽管那光是如此诡异而危险。
良久,他迈开了脚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谢清宴的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得逞的弧度。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金沙镇更加混乱、更加阴暗的角落。而在镇子另一头,蛊宗圣子赫连决,正拿着那缕被割断的青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听着属下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割发?换装?哼,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吗?”他指尖摩挲着青丝,感受着上面残留的无垢净体气息,“传令下去,扩大搜查范围,留意所有形迹可疑的……少年,尤其是容貌出众者!还有,查清楚,那个跟在‘她’身边的妖僧,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有一种预感,他这位“师妹”,似乎正在脱离掌控。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妖僧,是关键。
墨挽棠的逃亡之路,因为恢复男儿身而迎来了短暂的喘息,却也因为谢清宴的如影随形和蛊宗调整策略的追捕,变得更加波诡云谲。那份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幼年初见,似乎也随着他真容的显露,在谢清宴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涟漪。
黑风隘口
谢清宴所谓的“路”,是一条几乎被遗忘的、蜿蜒在金沙镇后方险峻山脉中的古商道。道路狭窄,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常年刮着带着阴寒之气的“黑风”,故而得名“黑风隘口”。这里灵气稀薄,环境恶劣,连妖兽都少有踪迹,确是避开耳目绝佳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