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那气息便快;他慢,那气息便慢。既不逼近,也绝不远离。
这种被彻底掌控、无处遁形的感觉,几乎要让墨挽棠发疯。比面对赫连决和长老们赤裸裸的贪婪,更让他感到窒息。那是一种更深层次、更无孔不入的侵犯。
他猛地停住脚步,靠在一棵布满苔藓的古树后,屏住呼吸,琉璃色的眸子锐利地扫视着来路。雾气翻滚,除了扭曲的树影和偶尔传来的毒虫窸窣声,空无一物。
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丝毫未减。
“谢清宴!”墨挽棠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喝道,清冷的声音在迷雾中显得有些空灵,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藏头露尾,便是你梵音寺佛子的做派吗?”
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小僧只是怕唐突了圣女。”谢清宴的声音穿透迷雾,清晰地落在他耳畔,仿佛人就贴在他耳边低语,“圣女行路匆忙,小僧唯恐跟丢了。”
墨挽棠脊背发凉,握紧了袖中暗藏的淬毒匕首。“别再跟着我!”
“奈何红尘万丈,小僧眼中,唯有圣女一人是路。”谢清宴的回应带着偏执的诗意,“圣女在何处,小僧的彼岸便在何处。”
油盐不进!墨挽棠心中暗骂,知道自己无法用言语摆脱他,只能再次提起灵力,向着迷雾林更深处疾驰。他必须尽快穿过这片林子,抵达最近的人类城镇。只有混入茫茫人海,借助人群的气息,或许才能暂时摆脱这妖僧的锁定。
然而,他低估了迷雾林的凶险,也高估了自己在心神不宁状态下的判断力。
在一处看似平坦的沼泽边缘,他一脚踏空,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瞬间化为噬人的泥潭!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同时,沼泽中潜伏的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吸血蛭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墨挽棠脸色一白,正要运转蛊术脱身,却发现自己因为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方才的全力奔逃,灵力运转竟出现了一丝滞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灰白色的佛光后发先至,轻柔地卷住了他的腰肢。那佛光没有丝毫佛家应有的祥和,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力量,轻易地将他从泥潭中提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一旁的实地上。
墨挽棠甚至能感觉到,那佛光在掠过他腰侧时,微妙地停顿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触感。
他猛地挥开那缠绕的佛光,后退数步,警惕地看着从雾气中缓缓走出的白衣僧人。
谢清宴依旧是那副颠倒众生的模样,只是僧袍的下摆沾了些许泥泞,让他平添了几分落魄的邪气。他看着墨挽棠,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
“圣女小心。”他语气温和,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这‘噬灵沼泽’专困灵力运转不畅之人。”
墨挽棠心头一震。他如何知道自己灵力运转出现了问题?这妖僧的感知,竟敏锐至此?
“不劳费心。”墨挽棠冷硬地回答,暗自调息,压下翻涌的气血。他瞥了一眼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那些吸血蛭在失去目标后,迅速钻回泥沼,仿佛从未出现过。若非谢清宴出手,他虽不至于殒命,但也必定狼狈不堪,甚至可能受伤。
这份认知让他更加烦躁。他讨厌这种被迫欠下人情的感觉,尤其对方是谢清宴。
“圣女欲往何方?”谢清宴仿佛没看到他的抗拒,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侧,与他保持着一种既不算亲近,又绝不容忽视的距离。
“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谢清宴轻笑,目光扫过墨挽棠洗尽铅华后更显清晰利落的侧脸线条,眸色深了深,“圣女之安危,便是小僧此生唯一要事。前方百里,是‘金沙镇’,虽鱼龙混杂,倒也适合暂歇。小僧可为圣女引路。”
他竟然连自己要去哪里都猜到了?墨挽棠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向前。默认,有时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
有谢清宴在身边,接下来的路程变得异常“顺畅”。那些原本潜伏在迷雾中的毒虫猛兽,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气息,纷纷退避三舍。连那恼人的毒瘴,在靠近谢清宴周身三尺时,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排开。
墨挽棠乐得节省灵力,但心中的警铃却从未停止。这份“便利”,是需要代价的。
数个时辰后,迷雾逐渐稀薄,前方隐约传来了人声与灯火的光芒。金沙镇到了。
这是一座依附着一个小型灵石矿脉而建起的城镇,建筑粗糙而杂乱,街道上行走的多是些散修、矿工以及三教九流的人物。空气中弥漫着灵石粉尘、汗臭和劣质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踏入镇口的青石板路,感受着周围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的气息,墨挽棠微微松了口气。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融入人群。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完全是徒劳。
谢清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发光体。即便他佛心破碎,僧袍染尘,但那绝世的风姿和周身那股奇异而强大的气场,依旧让他如同黑夜中的明月,吸引着所有或好奇、或敬畏、或贪婪的目光。
而跟在他身边的墨挽棠,自然也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虽然他换上了男装,束起了长发,但那清冷妩媚的容貌和独特的无垢气质,在这样粗犷的环境里,同样扎眼。
人们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一对风格迥异却又同样出色的组合的来历。
墨挽棠感到那些目光如同针扎,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将谢清宴那张招摇的脸按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