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漾画到很晚。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画布上,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背影,明明是简单的线条,却在落笔时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他把那张画藏得极深,深到连自己都不敢轻易翻看,仿佛那里面藏着的,是连阳光都不敢触碰的秘密。
而林野放在桌角的习题册上,最后一道题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草莓糖图案。
未署名的速写
放学后的铃声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拖沓地掠过教学楼走廊。林野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时,眼角余光瞥见斜前方的座位动了动——苏漾正低着头收拾画夹,手指捏着帆布边缘,指节泛白得像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拉扯。
林野背上书包,故意放慢脚步磨蹭到教室后门。他看着苏漾抱着画夹走出教室,背影单薄得像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素描纸,校服后领因为低头太久,折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等一下。”林野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轻响。
苏漾的脚步猛地顿住,肩膀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抱着画夹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缝间露出的画纸边角微微颤动。
林野几步追上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昨天艺术节的获奖证书,老师让我转交给你。”他刻意把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林间的雀鸟,“你的速写拿了一等奖,评委说……”
话音未落,苏漾突然转身,林野的话卡在喉咙里。少年的眼睛里蒙着层薄薄的水汽,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刚被晨露打湿的蝶翼。他没有接证书,只是盯着林野手里的信封,嘴唇抿成条苍白的直线。
“我没报名。”苏漾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你……”
“是你画得好。”林野打断他,把信封往他面前递了递,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触到一片冰凉的温度。苏漾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画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张速写纸从夹缝里滑出来,散落在走廊的瓷砖上。
林野下意识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最上面那张纸,动作却猛地停住了。
画纸上是个逆光的背影,穿着星澜中学的蓝白校服,肩膀宽阔,正微微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虽然只有个模糊的轮廓,但林野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是上周在校门口挡在校霸面前的样子。铅笔的笔触很深,在衣角和发梢的地方反复叠加,留下重重的阴影,却在背影周围画着圈淡淡的光晕,像夕阳落在身上的暖光。
苏漾的脸“唰”地红透了,他慌慌忙忙地蹲下身去抢画纸,手指因为太急而互相绊着,反而把画纸弄得更乱。林野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颤抖的指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我……”苏漾想说什么,却被自己的气息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慌忙把散落的画纸塞进画夹,抱着画夹就想跑,却被林野轻轻拉住了手腕。
少年的手腕很细,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摸到清晰的骨节。林野的指尖刚碰到他,就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像只受惊的小兽。他连忙松开手,把证书塞进苏漾怀里:“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苏漾抱着证书和画夹,低着头站在原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橘红色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幅沉默的剪影画。
“谢谢。”过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然后转身快步往前走,蓝白相间的校服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残留的一小片铅笔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弯腰捡起最后一张被遗落的画纸,发现背面还画着只蜷缩在树底下的流浪猫,眼睛圆圆的,正警惕地望着什么,尾巴却悄悄勾着片落叶,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来时,林野才慢悠悠地往教室走。路过操场边的香樟树时,他看到树下的长椅上放着个白色塑料袋,上面印着街角那家“甜时光”甜品店的logo。袋子旁边压着张纸条,是用铅笔写的字,笔锋很轻,却带着种独特的秀气:
“谢谢你的证书。这个……很好吃。”
没有署名,但林野认得那笔字——和上次还伞时那张感谢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他拿起塑料袋,里面装着块提拉米苏,奶油上撒着层薄薄的可可粉,在傍晚的微风里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林野咬了口蛋糕,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夕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给整栋楼镀上了层温暖的金边。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像极了苏漾画纸上那圈淡淡的光晕。
他把那张画着背影的速写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又把甜品店的纸条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校服口袋里。晚风穿过香樟树叶,送来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林野突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教学楼三楼的走廊里,苏漾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楼下传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获奖证书,指尖传来纸页温热的触感。画夹里那张画着背影的速写还留着空白的脸,他刚才太急,没来得及补完。
窗外的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苏漾望着操场上那棵孤零零的香樟树,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支铅笔,在画夹的空白页上,轻轻画了片小小的树叶,旁边写着个极小的“野”字。
走廊里的灯光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一次,影子不再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