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总让我过来的,林庞在停车。”
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温和:“他说爷爷那边情况还不稳定,他暂时走不开,让我先陪你去住院部看看。”
苏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望向抢救室方向,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再次淹没了他。他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一边是因他而病危的齐母,一边是生死未卜的爷爷。这种被撕扯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洛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苏陌冰凉的手心里:“先含颗糖,你脸色不好。”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打断了走廊里压抑的低语。齐方志立刻上前拦住走出来的医生,声音急切:“李医生,我太太怎么样?”
“暂时抢救过来了,生命体征算是平稳了。”
李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齐先生,姜女士的心脏情况您很清楚,这次刺激太大,后续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情绪波动,需要格外小心。”
齐方志长长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谢,我们一定注意。”
齐项明紧绷的下颌线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李医生面色有些为难,目光扫过齐项明,又迟疑地看了一眼远处角落里的苏陌,压低声音:“齐总,姜女士现在已经清醒了,情绪…还是很激动。她指名想请您和苏先生进去一趟,说是有话必须当面说。”
空气瞬间再次凝固。
齐项明的眉头骤然锁紧,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走廊尽头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审视,也都随着齐项明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苏陌身上。
苏陌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让他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那颗微小的水果糖硌得他生疼。他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得更小,彻底消失。
洛栖见状,立刻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苏陌身前,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对齐项明说道:“齐总,苏陌状态不好,我先陪他去看看老爷子那边。”
齐项明看着苏陌那副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心脏抽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姜敏之此刻要说什么,他不能让苏陌再去承受那些。
然而正要开口,抢救室里却走出来一位护士,对着他们方向轻声道:“姜女士请齐总和苏先生进去。”
这话如同最终判决,彻底断绝了所有回避的可能。
齐方志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对着齐项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齐项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很沉的风雨。
他走到苏陌面前,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却也隔绝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苏陌苍白脆弱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又沉重得令人窒息。
“苏陌,”他说,“跟我进去一下。”
护士侧身让开,齐项明率先走了进去。
苏陌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脚步虚浮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齐项明没有牵他的手。
留观室内灯光调得很暗,姜敏之躺在病床上。氧气软管插在鼻腔,手背上打着点滴。
听到动静,她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和刻薄,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齐方志沉默地站在床边,脸色沉重。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压得人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姜敏之的目光掠过苏陌,仿佛他只是空气中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没有丝毫停留,最终定格在儿子齐项明脸上。
她挣扎着似乎想要坐起来。
“妈,您别动。”齐项明立刻上前一步,想扶她。
然而姜敏之猛地挥开了他想要搀扶的手,下一秒,在齐项明和苏陌惊骇的目光中,一向优雅骄傲的姜敏之竟然双腿一软,直挺挺地朝着齐项明跪了下去!
“妈!”齐项明魂飞魄散,失声惊呼,半跪在地上想要强行将她拉起。
齐方志也脸色大变,上前欲扶:“敏之!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可姜敏之像是钉在了地上抗拒着两人的搀扶,手死死抓住齐项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她仰着头,泪水汹涌而出,沿着脸颊滑落,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哀恸:
“项明,算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的气力,带着颤抖。
“放开他,跟他断了吧,求求你。”
“妈经不起这么折腾了,你是不是要看着妈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
“是不是妈让你结婚你心烦了?所以你才故意这样做的,对不对?”
她一声声的哀求如同最钝的刀子,一下下地凌迟着齐项明的神经。他看着跪在地上卑微到尘埃里的姜敏之,为了逼他妥协,不惜撕碎所有的尊严。
一股巨大的的悲恸和无力感瞬间击垮了齐项明。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得如同病房的墙壁。
他想用力拉起姜敏之,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身后脸色煞白的苏陌。苏陌也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无措和一种濒死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