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项明没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主导谈话节奏,而是安静地等着苏陌先开口。
苏陌不知道齐项明的用意,一杯温热的红茶喝了大半,才放下茶杯,主动开口:“齐总,您说受伤的事……”
“嗯。”齐项明倾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夹递给苏陌。
“你住院期间何平已经把当时现场的监控调出来,经调查是当时负责威亚检查的一名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导致了意外。”
他解释得清晰而客观,顿了顿又说:“那时候你身体还没恢复,我没急着和你说,前段时间公司的相关部门又重新核查了几遍,确定是个意外。”
他没说那两天是他亲自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过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没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苏陌从高处坠落时的画面就像最尖锐的刀,齐项明自我折磨般地不愿眨眼,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心里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知道,那时候的苏陌一定痛极了,比他此时痛千万倍。
苏陌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齐项明又说:
“现在人已经按程序控制了。根据合同和法律,他需要承担刑事责任和巨额民事赔偿。”
齐项明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呢。”
过去齐项明绝不会让他为这种事烦心,他会以最效率也最冷酷的方式处理好一切,但现在他把选择权完整地交到了苏陌手里。
苏陌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觉到齐项明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和引导,只有全然的等待。
这种陌生的被尊重的感觉,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酸涩。
做出一个决定并不容易,沉默半晌,苏陌抬头迎上齐项明的视线:“既然不是故意的就算了吧。我现在还好好的,过去的就过去了。”
他看到齐项明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样的处理结果并不符合齐项明的一贯作风,他动了动唇,但最终还是点点头,没有任何质疑。
“我尊重你的决定。”他拿起手机,简短地发了条信息,应该是给何平。
放下手机,办公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事情谈完了,好像就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苏陌正准备起身告辞,齐项明却先一步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缓了一些,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谨慎:
“快中午了。如果不介意的话,一起吃个午餐?”
苏陌皱了皱眉要拒绝,齐项明看穿他的意图,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你受了那么重的伤,马上又要投入下一个剧组,作为老板,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
苏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齐项明,那个曾经强势又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方式,试图重新构建一个能够正常交流的关系。
只是他并不擅长这样的方式,显得格外笨拙。
拒绝的话在嘴边,可齐项明眼中那抹生怕被拒绝的微光,让他已经到了嘴边的“不”字,哽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几不可闻地点了一下头:“好。”
齐项明直到这时才很轻地松了口气,立刻起身拿过大衣:“走吧。”
两人一起上了齐项明的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车子拐到一条隐秘的巷子,最后停在一个很有特色的小院里。
“到了,下车吧。”齐项明松开安全带:“这里口味不错,带你过来试试。”
小院的地上落满黄叶,老板觉得实在好看特地没有打扫,苏陌推开车门踩在上面,脚底软绵绵的,伴随着轻微的沙沙声。
“看起来环境挺好的。”苏陌的目光在院子里环顾一圈,和齐项明并肩往里走。
这儿他实在太熟悉了,三年前齐项明第一次带他过来时也说了类似的话,苏陌大多数时间在剧组,即使有林庞贴身照顾着,但常年饮食不规律导致肠胃脆弱,很多东西都不能吃,这几年被齐项明养得有点挑食,最喜欢这家的味道,只要有时间齐项明就经常带他过来。
“以前来过这里吗?”跟着齐项明沿着木质旋转楼梯上到二楼时,齐项明问。
苏陌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窗外的树影,楼梯转角的瓷瓶,甚至是空气中淡淡的檀香,都与他记忆深处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
他甚至能立刻指出齐项明惯常坐的位置。
“没来过。”苏陌自然地笑了笑:“看起来很清幽,齐总眼光真好。”
齐项明的眼神黯了下去:“那今天好好尝尝。”
落座后,经理很快亲自递了菜单过来,齐项明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声音温和地问:“看看想吃点什么?”
那本菜单他几乎能背出内容了,苏陌没翻:“齐总决定吧,我不挑食。”
这句话让齐项明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苏陌以前在外面总表现出一切都接受良好的模样,也只有在他面前才娇气地挑食,葱姜蒜忌口,嗜甜怕苦,齐项明都一一记得。
他没有戳破,平静地收回菜单,对等候在一旁的经理报了几个菜名,每一道都是苏陌从前来这里必点的,尤其是那碗酒酿圆子,他总说这里的味道最正。
点完菜,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雨声被隔绝在外,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这是我以前经常过来的餐馆,”一片安静中,齐项明突兀地开口。
“我曾经拥有一个人,但没好好珍惜过。”他像是完全不需要苏陌给出任何反应,低头看着杯子里平静无波的茶水:“我那时候太自以为是,习惯性地替他做所有决定,以为那是保护,却从没问过他到底想不想要。我给了他自认为最好的东西,却连最基本的尊重和平等也没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