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问题问得太巧妙,不是‘你有没有喜欢的人’,而是直接假定了这个事实。陈礼谨喝得头晕,他已经有点无暇去思考这话里的弯弯绕绕,他捂住脸,像一只努力保持着尊严的小孔雀,可是他有些发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了。”白叙开口,“我们继续。”
陈礼谨松开手,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红。
这把胜利之神终于不情不愿地眷顾了陈礼谨,高塔在白叙手下倒塌,白叙抱着手看向他,“你问吧。”
陈礼谨沉默了一会,“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锁骨,“上面的纹身是什么意思?”
“哎呀,难得的大好机会你就问我这个呀?”白叙的眼睛弯起来,“这种问题不用真心话我也会告诉你的。”
陈礼谨没吭声,他似乎真的只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写的是‘éphéère’,朝生暮死的意思。”白叙说,“这问题太简单了,我再教你一句法语怎么样?”
陈礼谨看向他,“什么?”
“跟我念,tuanes。”
陈礼谨呆呆地跟着他念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是‘我想你’的意思。”白叙笑,“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是‘你从我这里缺失了’。”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所以你和一个人说tuanes,其实你是在控诉他。控诉他让你的世界产生了空缺和不完整。”
陈礼谨眼睫颤了颤,他没有接话,而是又拿起一个骰子开始堆塔。
上把的胜利像是白叙故意放水,他这次还没垒几层,骰子塔又塌了。他懊恼地往后靠,“你问吧。”喝了酒的他多了些小孩子心性,看起来比平时更好接近。
“礼谨小朋友,你问我问题的时候手下留情,但很遗憾,我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白叙意味深长地看向他,“你喜欢的那个人——”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让每个字听起来都像在凌迟,“你喜欢的人,是林随然吧。”
陈礼谨瞬间全身都泛起一阵红,说不清是生理反应还是酒精迟来地漫上来,他睁大双眼,眼泪却先比他的回答落出来。
“你哭什么?”白叙觉得好笑,抽出一张纸巾给他擦眼泪,“这样让我好有负罪感。”
陈礼谨又把脸埋进纸巾里,他看起来极力想逃避相关的话题,他的眼泪把纸巾都打湿了,他哭了好一会才说话,再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哑,“我没有办法了。”
“没有什么办法?”白叙问他。
“不应该是这样的。”陈礼谨上句不接下句地开口,像一瞬间被击垮了心理防线,陷入了某种崩溃的状态,“不应该是这样的”
白叙极有耐心地安抚他,像哄小孩子一样问道,“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他一点都不喜欢我。”陈礼谨抬起头,试图把自己的眼泪憋回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情绪化,明明只是一个只喜欢了没多久的人,他明明已经放下了,可他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周遭的喧闹声忽然又大了些,他看见白叙说了句什么,但是耳膜已经被震耳欲聋的音乐盖住。
他有些听不清,正想直起身子去听白叙说什么,一阵吉他的扫旋声响起,舞台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台上看,穿得很朋克的主持人拿着话筒,激情澎湃地说:“接下来,是我们固定的歌手驻唱环节。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今晚大家运气都太好了——”
“今天出场的,是我们店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牌驻唱——sis!”
尖叫声、口哨声、呼喊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酒吧,酒吧的所有灯光忽然全部暗下,又瞬间亮起。
陈礼谨再看清时,sis已经站在了舞台上。
他缀着一对黑色耳钉,黑色打底外随意套了一件破洞牛仔外套,他抱着一把吉他,却没有急着开口唱,而是抬起他的眼睛,冷漠地扫了一眼台下的观众。
他的眼神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随后,他用他布满铆钉和链条的马丁鞋,狠狠踹了一脚音箱。
他这一脚把台下的人都踹爽了,所有人都在尖叫欢呼,身旁的架子鼓手开始敲奏,sis这才拨了一下吉他,开始唱起一首兼具摇滚和爆发的歌。
台下,陈礼谨几乎要忘记怎么呼吸。
sis的样子化成灰他都认得,他眼角的痣,他薄薄的唇,陈礼谨在梦里已经魂牵梦萦地回想了千百次。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那双眼睛。林随然那双永远温和、带着笑意的眼睛,在sis这里只剩下漠然和孤傲。
陈礼谨心脏在鼓点中被震得几乎快要跳出胸膛。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能在这里?
“creep?”白叙轻轻眯起眼睛。
陈礼谨无暇顾及白叙在说什么,包括林随然现在在唱的歌,他的大脑全面停摆,声音从他的耳边流过,他的视线只剩下了那个台上的人。
那个他以为已经放下的人影。那个他拼尽全力也未曾真正读懂的人影。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眩晕,他不可否认人有很多面,林随然的颠覆虽然足够令他震撼,但放在普罗万象中似乎也稀松平常。
最让他崩溃的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一定要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就像命运恶意的玩笑。
时间失去了流动的意义。sis——或者说,顶着林随然完美皮囊的恶魔——的歌声还在继续,他唱这首歌时候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