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卿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冻得她牙齿都开始打颤。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大不了一死了之,可沈如澜呢?沈家上下几十口人呢?若温世昌的指控坐实,沈家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不能慌,绝对不能慌!如澜还在扬州等着她回去,沈家还需要她证明清白!
就在皇上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即将开口下令彻查之时,苏墨卿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
“陛下,娘娘明鉴!民女不知温主事从何处听来此等荒谬之言!沈少爷乃扬州城人人皆知的沈家掌舵人,自她接手沈家以来,不仅将盐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为朝廷缴纳的盐课比往年多了三成,还主动出资修缮了扬州至江宁的漕运码头,方便官府运送粮草。她行事光明磊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利,岂容他人如此污蔑?!”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庆嫔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敬佩——在这样的威压下,寻常女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可苏墨卿竟还能条理清晰地为沈家辩解。
温世昌没想到苏墨卿竟敢反驳,脸色一沉:“你休要狡辩!本官所言,皆有依据……”
“温主事!”苏墨卿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目光如炬,直直射向他,“您口口声声说有依据,请问依据何在?是有人亲眼所见沈少爷是女子,还是有书信凭证能证明他欺瞒朝廷?若只是道听途说,便要定一位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商贾之罪,还要牵连民女这微不足道的画师,敢问温主事,这便是朝廷官员该有的行事准则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悲愤与决绝:“还是说……有人因沈家不愿满足其贪得无厌的索求,便怀恨在心,故意编造流言,构陷沈家与民女,好报一己私怨?!”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温世昌的要害——他此前确实曾向沈如澜索要过十张盐引,想转卖给私盐贩子牟利,却被沈如澜以“盐引乃朝廷管控之物,不敢私相授受”为由拒绝。
此事虽只有他与沈如澜知晓,可苏墨卿这番话,却让皇上和贵妃心中起了疑。
“你……你胡说八道!”温世昌气得脸色发白,手指着苏墨卿,声音都在发抖,“陛下,此女巧言令色,颠倒黑白!臣……臣这就去传证人,证明沈如澜确是女子身!”
“够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温世昌的辩解。
皇上坐在宝座上,面色沉静,目光在苏墨卿和温世昌之间缓缓扫过,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幅《百鸟朝凤图》,凤凰的眼神依旧澄澈坚定,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随后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苏墨卿——她虽身形纤弱,背脊却挺得笔直,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坦荡与坚定。
殿内静得可怕,连香炉里烟气飘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垂着头,等待着天子的决断。
庆嫔悄悄攥紧了衣角,容贵人的手心全是冷汗,贵妃也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盯着皇上,想知道他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
苏墨卿跪在地上,心脏狂跳不止,掌心的伤口已经渗出了血珠,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知道,接下来皇上的一句话,不仅关系到她的生死,更关系到沈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她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金殿对峙
皇上的目光如同寒潭般深邃,缓缓扫过殿内众人,那无形的威压让青砖地上的光影都似凝固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抬手示意身旁的总管太监递过茶盏,修长的手指捏着青花茶盖,轻轻刮去浮沫,动作从容不迫,却让跪在地上的温世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常服早已被汗水浸湿。
“温世昌,”片刻后,皇帝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指控沈如澜女扮男装,欺瞒朝廷,可有实证?”
温世昌身子猛地一颤,伏在地上的头颅更低了几分,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陛下,臣、臣有证人!先前从沈府逐出的马夫王五,曾亲眼见沈如澜言行有女子之态!且臣已密令心腹前往扬州细查,不日便有户籍文书、邻里证词等确凿证据呈上,定能证明沈如澜实为女子身!”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观察皇上的神色,见对方面色依旧沉静,心中愈发慌乱,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得更满。
“哦?”皇上微微挑眉,目光转向一旁的苏墨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苏画师,你在沈府寄居多日,与沈如澜相交甚密,对此事有何说法?”
苏墨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缓缓抬起头。
晨光透过殿门的格窗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清明如镜,不见半分慌乱:“陛下明鉴。民女在沈府寄居期间,沈少爷起居坐卧皆依男子规矩——晨间习武时束发着劲装,与盐商议事时饮酒论事,府中上下无论是管家、仆役,还是前来拜访的宾客,皆以‘少爷’相称,从未有过半分异样。若真如温主事所言,沈少爷是女子假扮,难道整个沈府上百口人都能齐心瞒天过海?还是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疑惑,目光轻轻扫过温世昌,“温主事认为,扬州知府、江宁巡抚这些久历官场的大人,乃至与沈家往来多年的盐商、漕帮首领,都是这般眼拙之人,连身边人的性别都分辨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