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聊什么?”他走过来,再自然不过地站在了我的身边。
拉斐尔静静瞧着,只是弯弯眼睛,不做过多评价。
我指指粥棚的方向:“在说这次的委托,神官大人在说我们帮了大忙。”
“帮了大忙吗?我不这么觉得。”奥兰多皱起眉头,他跟着施粥的队伍好一会了,此时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少有的郑重:“我们能提供的东西有限,就算你全都做成最稀的菜粥,这点东西也撑不了多久的。”
“这只是委托,神官大人,”勇者强调着,“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但也需要保留抵达下一站的物资,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你这里。”
神官先生看起来对此早有预料。
“总之,就是多撑一天是一天吧,”他苦笑着叹息,目光中属于希望的那一部分光彩早已稀薄到近乎于无。
“好消息是,这里不是新城主的领地,只不过是他做政绩的临时游戏所,只要撑到年末的清算期,等到他离开这座城市就可以了。”
是这样吗?
解决问题的方式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等待施舍的队伍依旧一眼望不到头,这座城市被归为“工匠制品”的范畴比我想象得还要广泛:不要说是盐糖酒油这类需要精密加工的制品了,就连那些仅仅是需要扔进磨坊的大米和面粉居然也归类在了这个范围里。
“只要不是土地里自然生长的东西,都算是工匠制品——本地的城主大人就是这么定义的呢。”帮了一天的忙,精灵到底没忍住窜出去打听了一圈更详细的消息。
这答案让人丧气,也间接坚定了奥兰多想要尽快离开的决心。
“在这儿继续待下去,我们连补给都做不到。”城中倒不是没有货品售卖,只不过叫价明显高出了正常价位太多,我们就算手头还有不少钱,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花费太多。
“薇薇安?”他转头看着我,又一次露出了那种温柔但不赞同的表情,这次他在我面前屈膝蹲下,温声提醒我:“我知道你心软,但是这座城太大了,这里饿肚子的人太多,不是我们想要努力就能做得到的。”
勇者的剑可以直面魔物的爪牙和恶龙的烈焰,可他解决不了阴谋与人心的恶意。
实际上,就这么几天的普通施舍,已经让小队收获了远超过往的感激了。
“可是……”我想了想,不那么委婉地提醒他,“我们走了的话,神官大人可能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哦?”
会带着一背包的粮食种子上路的冒险队伍少之又少,错过这一次机会,拉斐尔说不定就彻底没办法了。
勇者微微蹙眉,关注重点显然还是歪的。
他幽幽反问我:“姐姐这是在心疼他?”
“……”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直到面前的大型犬有点心虚似的坐直了身子,脸上表情也多了几分讪讪的不安,我这才伸出两只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脸颊。
“啪”得一声,清脆,响亮,但是并不痛。
大狗眨眨眼,懵懵看着我,瞧着还没能理解现状。
“姐姐?”
“这是很严肃的正事,勇者大人,”我很无奈的拍拍他的脑袋。“你也不是只愿意关注眼前事的小孩子了,不要在这种地方闹脾气啊。”
奥兰多闻言静静垂下眼睫,只默不作声地顺势抓住了我仍放在他脸上的手,不吭声。
“我不喜欢看到有人在我面前饿肚子,奥兰多。”我并不想在这种时候一定要和他争辩出什么,只轻声和他提醒着,“与其说我在心疼神官大人,不如说我在担心这背后的代价。”
我捧着他的脸颊,看着年轻人隐隐颤抖的眼睫,并非不能理解他此时的焦虑与抵触的本能。
——他在恐惧。
不可否认的是,这孩子认可自己曾经对我许下的那个愿望——那个愿意为了我去拯救世界的愿望。
这愿望是美丽的,神圣的,同时也是庞大的、沉重的;
年轻的勇者还没明白过来,仅凭他如今单薄的血肉根本扛不起世界的重量,于是在理论上救世的第一步,在这个城市展露出的苦难面前,年轻的勇者率先感觉到的不是自己预想的慷慨与勇气,而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陌生恐惧。
……这才是刚刚开始呢。
仅仅是一个城市而已,想要拯救这里,可能就需要他献祭自己的全部了。
我毫不怀疑的是,只需要我开口要他留下,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一切离开的可能,直到达成我真正的期待。
可这是不对的。
我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这点浅薄的触碰并不能交换更多的体温和安全感,但至少可以提醒他,我还在这里。
“我并不是要你必须去完整的拯救这一整个城市的可怜人,这种事情,你做不到,我做不到,那位神官大人也做不到。”
“你也是被我养大的孩子呀,”我摸摸他的脑袋,温声提醒,“在我心里,你的分量和这座城市是一样的。”
奥兰多的睫毛颤了颤,抓着我的手无意识多了些力气:“那,薇薇安……”
“我只是希望饿肚子的孩子少一些而已。”
我回答说,“像你当年那样可怜的孩子,我希望越少越好。”
要一个并未被世界认真爱过的孩子去彻底剖开心胸,坦然又毫无保留地去重新爱这世界,太为难人了。
我并不介意这孩子在成为勇者的路上怀抱着太多不可言说的恶劣私心,但我也不想看着他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至少,至少希望他能在成为勇者救世的路上,尽量地去做一些正确的事情、做出一些相对正确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