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些日子下来,佩金发现自己的食量暴增,可腰腿却似乎比从前更细了,下巴也更尖了。
她现在都不敢照镜子,因为有一次她喂锦鲤往水中的倒映瞧了一眼,那双眼睛里的红丝像鬼似的,现在鱼儿都不敢靠近她吃鱼食了,需得等她走远了再游过来。
张先生坐在她对面逗着一对画眉鸟用膳时,发现她边吃饭边打瞌睡,他便也不打扰她,用完餐就端起那一笼吵闹的鸟离开。
佩金醒来发现自己脸上粘了几颗变干变硬的米粒,手边半碗饭早已凉了,天也暗了。
“糟了!还有鱼没喂食呢!”
“我替你喂了。”
这时张先生从她身后过来,手里依旧是拎着走时那一笼画眉。
“钟姑娘,若是觉得勉强的话,可以不必如此拼命的。”
“在这府里,每日逗逗鸟,赏赏鱼,啥事也不干也不会有人说你。”他道。
佩金咬牙握拳,“可你公子会放我走吗?我欠的那些债,能平吗?”
“平不了那就不平,”张先生笑,“公子他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留在这里不好吗?”
留在这里她能好吗?她好不了!她可不要为了傅鸣玉的喜恶,而让自己被困在这里,直到死也走不出这座宅子!
“我要出府。”她平静道。
“公子说了,你不能。。。”
“我想我娘了,我要见她。”
张先生沉吟片刻,只是道:“这样,我帮你去找她过来这边,与你一聚。”
·
佩金终于见到她娘了,她娘是张先生亲自驾车去接的。
她在角门候着,等那锁得严实的门被打开,身穿蓝色棉布裙的女人从黑色的木门走进来。
佩金惊讶,“阿娘。。。”
芸娘在这段时日,肉眼可见地变得气色好了,也能走得动路了,说话的时候还会偶有咳嗽,但比起从前已经好了太多。
果然富贵养人,她娘不过作为客居,在侯府住了一段时间,竟就有这样大的变化。
“阿金,你这孩子。。。娘终于见着你了,你怎么就这么不愿意去侯府呢?”
芸娘一进来劈头就说了这么一句。
张先生从后方跟着进来,朝佩金一个眼色。
佩金会意,这是先前张先生同她说好的,不能让大宅那边的人知道她受鸣玉所迫之事。
“阿娘,我。。。”
“还好侯夫人好说话,”不等她解释,芸娘又兀自道:“她知道你还对往事耿耿于怀,无法忘记,也就不勉强你进府了,不过人家好你也不能如此不知好歹,你那日就那么跑了去,知道侯夫人有多伤心吗?怎么还跑去麻烦世子了呢。。。”
佩金眼睛定定地看着她娘。
她曾听侯府娘描述过她娘,说她是寄居过侯府一段时间,同侯府爹青梅竹马长大的表妹。
她说她温婉可人,柔情似水,是颇有才情的女子。
即便那会儿侯府娘恨她恨得牙痒,时常还会避开嬷嬷们暗骂她一句狐媚子,但形容她的时候,又全都是好词。
骂完后她又会恢复大家主母的稳持模样,只是会时常有意无意想办法将侯府爹留在府里多些时间。
可是现在她看她娘,压根一点也想象不出侯府娘口中的她那个样子,只觉她已经被贫穷和苦难雕模成所有底层弱势者唯唯诺诺的模样,对一些上位者施以的小恩惠视若浩荡天恩,还心存惶恐,唯恐自己子女或亲近之人亵渎了这些施恩者,逼迫她们学着她一样感激涕零,曲意逢迎。
佩金既瞧不起又觉得无奈,“阿娘。。。若我说,等你的病养得好一些了,见过侯爷了,我就带你离开邢北府,你。。。愿意吗?”
芸娘沉默了。
此时张先生已经去准备茶水,这是他答应过要给母女俩的空间。
“侯夫人心善,她说,如果娘愿意,她可以安排。。。”
“所以你现在不想走了,对不对?”佩金打断她。
芸娘沉默。
“阿金,我们孤儿寡母的,跑出去又能跑到哪去呢?况且侯夫人她已经原谅娘了,她愿意给我们一个栖身之地,等娘往后身子养好了,也能在后房做点简单活计,这不比在外头奔波着好吗?”
“所以阿娘你,这是决定要被困死在后宅里当个侍妾?还是。。。一个连侯爷的面都见不上的粗使婆子?”
佩金声音都在发颤。
芸娘沉默了一会又道:“阿金。。。娘知道,知道你兴许不肯认命,娘也理解。当年你外祖要把娘嫁给你爹时,娘何曾没有过念想,可那又怎样呢?命它就是这样,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属于你,你强求也没用。”
“娘现在。。。只求有一片瓦能栖身,还能留在邢北府,偶尔还有机会。。。看见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阿娘,你知道侯夫人为何当年如此恨你,如今又肯将你留在侯府吗?”
佩金道,“那是因为。。。现在的你,已经对她没有任何威胁感了,她这是以优胜者的姿态,怜悯你一个弱者,而你竟然把人家对你的客套,当成了真。”
“难道你真的想从别人眼中看出你自己有多可怜吗??”
她这话一出,芸娘眼睛瞪大,眼瞳在轻颤,里头仿佛有水光在渐渐凝聚。
“那。。。娘又能如何呢。。。”她哽咽出声,“不这样,我们活。。。活不下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