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商磕完头,趁人不备扔下孩子就跑。它看得分明。小孩蜷缩香案角,呆怔怔不哭不闹。再有人过来烧香,杂念竟不见了!愿力清清白白!
愿力可以滤清,金身可不可以?
它近魔多年,邪性已生,不管孩子受不受得住,恐吓蛊惑他吸纳魔气。岂料他如同漩涡,九州方圆秽物全引了来!完了!它慌不择路奔逃,喝令庙祝把祸首扔出青州。
这话怎敢直说?
它绝口不提种种恶念,只讲自己收容弃儿,声情并茂,涕泪齐流,活脱脱便是另一个行商,拼命贩卖无辜善良。
宿怀星听着,点着头,笑意温淡,眼梢低垂,一副慈悲相。真金废铁筛过一遍又一遍,审不出东西了。朱红火光倏尔飘落,照亮那团污秽不堪的“神体”。
长焰一卷,魔物除净。
杂质下沉,清气直升。
身心若洗,百骸皆畅。
它嘴角已经往上吊了,预备好一副感激涕零的嘴脸,但眼眶干涩发痛,榨不出一滴热泪。火仍在烧。烧尽了污浊,还要吞它的皮囊!一声惨叫也发不出,一点渣子也留不下,血肉魂魄金箔信仰邪魔青烟、火仍在烧!连烟尘都追着焚尽!
了无痕迹。
那团又哭又笑、又委屈又奸诈的“神明”,仿佛从未存在过。
殿宇空空寂寂。
穹顶彩绘骇然消隐。幢幡宝盖瑟瑟噤声。黑夜惧怕这焚天烈焰,惶急地唤,白日匆忙起身,朝霞尚未赴任,流雾尚未下职,太阳升高了。
宿怀星踱步至神庙后方,微微笑道:“宗主看了这许久热闹,做什么呢?出来吧。”
荀奕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含笑回应:“好巧。道君也在。”
晨风清新可爱。
真是干净。荀奕深知此刻酝酿着多大的危险。一招不慎,恐怕他也是灰飞烟灭的下场。呵。不留灰。连精魂带骨肉焚至虚无。
他彻底明白了。
元衡道君,什么博爱仁慈都是障眼法,笑容温和都是演给人看的。他现在和庙里那个没差,被火焰审视着,评判着,抖落抖落,榨干油水。
他笑呵呵看向燕。
语调轻快说:“小友蒙受诸多冤屈不公,我甚心痛。镜天宗虽不才,于神魂之道颇有建树。我立誓此生钻研解法,为小友驱尽伤病……”
荀奕编几句场面话,姿态很好看,投诚很彻底,但生死险境不是动动嘴就能摆脱的,朱火腾跃,若有似无飘进识海,他脸色白了白。
宿怀星亲切道:“一点小礼物,留着玩吧。别想自行消除,否则……后果你猜得到。”
荀奕忍着窥视感,点点头:“道君尽可放心。”
宿怀星道:“镜子给我。”
荀奕大惊:“通明镜是我镇派之宝,岂可轻易示人!”一脸的‘我都把命给你了你还要我的镜子?杀猪也没有这么掏的!’痛彻心扉,佯装坚强,“家师临终嘱托,宝镜关乎门派气运……”
“行了。”宿怀星不听这人胡扯,搂着燕,捋开他素净的脸面,“你照一照,他心里想什么,为何自伤?”
荀奕支吾:“照不清。”
宿怀星眼眉一挑。
荀奕硬着头皮说:“‘通明’并非搜魂。是以道观物,以事明心。观其过往行藏,察其现时念动,推演志向本真。哪怕一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演的,装了一辈子圣君,在我镜天宗看来,他演出来的那个‘道’,就是他的真道,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
“是么。”宿怀星似笑非笑,“宗主照我如何?看看我这颗心,是真是假,装的又是什么‘道’?”
荀奕打了个哈哈,眼神飘忽:“道君说笑了!镜天宗绝不会随随便便、偷偷摸摸窥伺人心。尤其您这般、嗯,德高望重的大圣人。您放心,这点职业操守,荀某还是有的。”
嘁。破镜子不知照他多少回。宿怀星懒得戳穿,摆摆手让他滚蛋:“病源铲除了。剩下的事,你解决。”
荀奕如蒙大赦夺路而逃。
宿怀星到山泉边洗手。燕揪着他的衣角,眼神又清又亮。宿怀星道:“你好歹也开开口。是什么人,有什么怨。跟我装小哑巴,我很难办。”
“啊……”
燕怯怯开口。响了。
宿怀星道:“你是谁?从哪里来?”
燕很努力思考,很努力表达,喉管与血气摩擦,捞出第二个字:“梦……”
宿怀星笑道:“你从梦里来?”
天大亮。
水潺潺。
飞珠溅玉。
映日生辉。
“燕……以泽,如何?”
宿怀星踏出一步,走出漫长、漫长的噩梦,“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开山兼关门弟子了。你有什么仇家,我来杀,我保你一世周全;若你背弃我……”他眨眨眼。
血光。剑光。
那是梦。
不必再想。不必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