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或是,自以为自己能明辨善恶,才是一种傲慢之举呢?
没有过多的思考,安杰丽卡将那果实举至唇前,坚定地咬了一口。
咔——
甘甜与苦涩交织的味道自鼻腔传遍味蕾,少女瞪大了眼睛。
“若吃食了明辨善恶之果,你的眼睛就明亮——喔,你已经吃了。”蛇说,“即便明知后果,也要吃食么。你可真是一个……傲慢的人类呢。”
橘红的果实掉落在地,如遭千万根针刺的痛楚刹那间传遍全身,又在眨眼间消退。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的安杰丽卡神情痛苦地抬起头来,只见面前那巨树俨然掉光了叶子,仅剩一颗颗橘红色的果实挂在树梢间,而那条幽绿色的蛇已经不见了踪影。
“哈……哈……”
侦探站起身来,用手臂掩住那身体的敏感部位,虽然明知这里不存在他人,但一股莫名的羞耻心却让她这么做了。
“啧啧,这不跟书里写的一样了么,接下来是不是该用树叶做衣服了。”
“唷——”
一声惨烈的嘶鸣自身后传来,安杰丽卡转过头去,却见原先的乐土已在顷刻间变得面目全非。
花田里,花丛相互推挤着、竞相拔高着争夺每一寸阳光,蝴蝶与蝴蝶落入了蜘蛛的捕网,寄生蜂在蜘蛛的背上产下了卵;潺潺的清澈小河里正上演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戏码;而在河的对岸,狼群围住了一匹伤痕累累的马,一匹狼咬住它的脖子,它嘶鸣着倒下。
伊甸园,终究是不存在的。
亦或者,正因人人都依靠自己分辨是非善恶,才埋下了争端的种子,让伊甸园从此破灭了呢?
怎样都好。
“毕竟我们只是凡人,不能像‘神’那么正确地分辨善恶;毕竟神明已经不在了,凡人终究由凡人统治,万能的神也不能阻止人类爬出伊甸园。”
大风呼啸,云层快速聚集,将原本蔚蓝的天空遮蔽,眼前的花草快速枯死、河流干涸、飞禽消失、野兽绝迹,只余下一片似乎被火烤过的干涸土地。
层层叠叠的孕育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正慢慢靠近。
“蛇……”
安杰丽卡抬起了脑袋,一条似乎能一口吞下十头大象的巨蛇自远方的迷雾处爬来,祂的身体如盐晶般洁白,密布着细细的蛇鳞,背脊上是一串宛如某种文字镌刻的红色符号,祂的脑袋类似眼镜王蛇,不过头顶长了一对角,总体而言,很像是先民的原始图腾崇拜里会出现的神蛇。
这便是,第四司辰——蛇?
“真叫人意外。”
蛇用肚子行走到安杰丽卡面前,半截身子直挺着,俯视着眼前这渺小的人类,“漂泊的灵魂,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弱小。但足够罕见,确实是黑羽翼会挑选的选者。”
祂的眼睛呈现热烈的金黄色,光是对视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热量,仿佛对视太久的话,自己会被那目光融化掉。
“第四司辰!你为何要见我!”
安杰丽卡抬起手臂挡住视线,向那巨蛇问道。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穿上了原先穿着的那套衣服,内里红衬的黑斗篷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毕竟你打倒了我的选者,嗯……虽然我对这轮的选者没抱有多大期待,但仍想看看到底是谁击败了他。”
侦探闻言挑了挑眉,这位司辰倒是意外地健谈,与黑羽翼截然不同,“那你现在满足了么?讲真我现在急着去迎回我的家人,没功夫跟你在这里玩圣经spy游戏!”
“原来如此,你已经打倒了‘3’位么,呵呵呵呵……”
“三位?”
什么意思?自己应该只打倒了“深红”跟“蛇”的无魂者才对啊?
“呵呵呵,黑羽翼没告诉你么?那就是……哎呀,看来那只黑乌鸦已经过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雏鸟。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蛇说着,身体虽不曾挪动,声音却愈发悠远,最后消散不见。
咔呲!
一个像是玻璃之类的脆弱制品破碎的声音自耳边响起,眼前的景象突然定格,旋即如即将碎开的玻璃般遍布了龟裂的裂纹,紧接着,眼前的巨蛇连同脚下的焦土、远处的天空一起砰然粉碎。
碎片被剥离、脱落,呈现在侦探面前的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世界。
虚界,第九司辰黑羽翼的庭院。
“哑!哑!哑!”“嘎哑!”“嘎哑!嘎哑!”
纷飞的鸦群快速掠过她的头顶,庭院中央漂浮着的如黑洞般扩张的裂隙前,一团伸着两根暗红色爪子、背生八对漆黑羽翼的黑暗已等候她多时。祂如兽般漆黑的掌中,一团仿佛即将逸散的灵魂在闭眼酣睡着。
“老中士!”
安杰丽卡快步向前跑去,她眼中只有那黑羽翼掌中那熟悉的灵魂了。
老中士……归来?
“……哑?”
听到熟悉的声音,灵魂缓缓睁开了眼睛,待看清来者的模样后,立刻欣快地“哑哑”大叫,像皇家动物园里平均活不过半年的南极企鹅一样,跌跌撞撞朝侦探跑来,本就模糊的身姿一下子变得更为模糊。
“老中士!”
无视一路上的其他所有乌鸦,安杰丽卡一路跑到断崖边上,即便在这里,依然跟黑羽翼和祂掌中的老中士有段颇远的距离,她只得站在崖边上看向黑羽翼,开口道:“司辰!我回来了,按照约定,我已经又夺取了一块命痕!”
说着,侦探扯了扯她的领口,两道蜿蜒的幽绿色蛇影在她锁骨处摇曳着,这并不怎么合群的颜色,让本来还有几分神秘气息的命痕变得彻底庸俗了起来。
蒸腾的漆黑雾团中亮起了两盏像是眼睛一样的红色光源,一阵宛如细碎鸟鸣拼凑而成的无机质声音随之响起,“吾自然知晓,漂泊者,因此,我才唤汝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