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异常嫣红,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暴戾和一种极其复杂的、被窥破秘密般的阴鸷。他盯着谢钦,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将他剥开。
“听到不该听的,”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冰冷的警告,“会变得和它一样。明白吗?”
谢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但他心中那片冰冷的寒潭,却开始掀起巨浪。
终于触碰到这个疯狂游戏……
真正的边缘了。
为了……人类……荣光……
沈郁那冰冷的警告还在狭窄潮湿的通道里回荡,带着未散的杀意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
“听到不该听的,会变得和它一样。明白吗?”
谢钦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如同风暴中心,异常平静。那双冷冽的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碎裂、然后重新凝固,淬炼成一种更加坚硬、更加锐利的光芒。
沈郁在害怕。
害怕那个词——“prothe”,害怕“共生”,害怕谢钦从那个疯癫研究员口中听到更多,害怕某些被严密掩盖的真相被撕开一角。
这个自诩为规则、视万物为玩物的疯批神明,也有着不愿被触及的逆鳞和……想要隐藏的弱点。
往生井的反噬,远比他自己表现出来的要严重。他甚至需要靠灭口来阻止信息的泄露,而不是像以往那样,带着戏谑和玩味,欣赏猎物得知真相后的绝望。
力量的绝对差距,似乎……并非不可逾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剩下远处那沉闷心跳般的震动和头顶灯管接触不良的滋滋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沈郁盯着谢钦,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恐惧、屈服或者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失控和……烦躁。
他眼底的暴戾翻涌得更加剧烈,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让通道内的水汽凝结成霜。但他最终没有再做些什么。只是极其冰冷地、带着浓重警告意味地瞪了谢钦一眼,然后猛地转身。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失去了所有慵懒和戏谑,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极力压抑的……虚弱?
他不再看谢钦,快步向前走去,步伐甚至显得有些急迫,仿佛要尽快离开这个刚刚发生灭口的地方,离开那滩正在失去活性的粘稠液体和其中浸泡着的歪斜眼镜。
谢钦默不作声地跟上,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牢牢锁死在沈郁的背影上。
他注意到,沈郁的脚步似乎不如之前稳健,呼吸的频率也稍微快了一些,虽然极其细微,但在谢钦全神贯注的感知下,无所遁形。那身暗红色的长衫在昏暗光线下,后心处似乎……颜色更深了一些?是阴影,还是……
通道在这里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两侧管道上的锈蚀更加严重,粘稠的、散发着化学甜腻气味的冷凝液不时从接口处滴落。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滑难行。
那种沉重的心跳声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源头仿佛就在正下方。每一次搏动,都让脚下的金属地面传来细微的共振。
沈郁对这里熟悉得令人心惊。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岔路,避开那些被封死或坍塌的通道,甚至偶尔会提前停下,等待头顶一阵异常剧烈的、仿佛有什么重物滚过的震动过去后,再继续前行。
他像是在躲避着什么,又像是在遵循着一条早已规划好的、通往某个特定地点的路线。
他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谢钦心中的警惕攀升到了顶点。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紧跟。在这个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鬼地方,失去沈郁的引路,他可能瞬间就会被黑暗吞噬,或者被那个正在地底苏醒的庞大存在碾碎。
终于,在穿过一道需要沈郁再次动用力量、粗暴撕开的隔离阀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似乎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中枢控制室或者小型医疗站。
房间一侧是几排早已黑屏、布满蜘蛛网和灰尘的控制台,另一侧则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柜和一张蒙尘的操作台。墙壁上挂着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结构图和操作规范。空气里的甜腻化学气味在这里混合进了一种更浓的、福尔马林和血液混合的怪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那里有一个破损严重的、圆柱形的透明医疗舱。舱壁布满裂纹,内部残留着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连接着舱体的各种管线被粗暴地扯断,耷拉在地上。
这里似乎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挣扎或者破坏。
沈郁在房间中央停下脚步。他背对着谢钦,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呼吸。这一次,那急促感更加明显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在控制台屏幕残存的微弱反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唇色却红得妖异。他的目光扫过这个房间,最终落在那破损的医疗舱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暂时安全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试图重新掌握节奏,但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态,却像瓷器上的裂纹,无法弥合,“这里……暂时‘干净’。”
谢钦没有理会他关于“安全”的说辞。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沈郁的脚下。
一滴……极其细微的、暗沉近黑的液体,正顺着沈郁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悄然滴落,无声地融进地面厚厚的灰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