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却失败了。“……没什么。”
“昨晚,”陆止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追出去,是不是吓到你了?”
沈砚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有点。”他老实承认。
“对不起。”陆止安的声音很低,“我当时……没想太多。”
又是一阵沉默。沈砚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头一夜的问题:“你怎么……会留着那本日记?还带了七年。”
这是他最无法理解,也最想知道的。那本日记对他而言是视若生命的珍宝,但对陆止安来说,可能只是一个陌生仰慕者无关紧要的馈赠,甚至是一种负担。
陆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投向窗外,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越回了七年前那个燥热的毕业季。
“毕业典礼那天,很多人互相送礼物、写同学录。”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托人把它转交给我,我当时……并没太在意。那天事情很多,很乱。”
沈砚的心微微下沉。果然……
“晚上回到家,整理东西时,我才随手翻开。”陆止安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聚焦在沈砚脸上,那目光深邃,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名字,和那些……关于我的点点滴滴。”
“我花了整整一个晚上,一页一页地看完。”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时的微妙震动,“我很震惊。我从不知道,有一个人,在离我那么近的地方,用那样……专注而细腻的笔触,观察着我,记录着我。那些被我忽略的瞬间,走廊里的擦肩,球场边的身影,图书馆里偶然的对视……在你的文字里,都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
沈砚的脸颊开始发烫,他几乎不敢看陆止安的眼睛。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在当事人面前被如此直白地摊开,无异于一场公开处刑。
“我试图在记忆里寻找更清晰的你。”陆止安继续说,“但很模糊。只记得你好像总是很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在画些什么。我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
这符合沈砚的认知。他本就是刻意隐藏在人群里的。
“然后呢?”沈砚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陆止安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我把它放进了行李里。最初可能只是觉得,这是一份很特别、很沉重的‘礼物’,不能随意丢弃。后来出国,学业繁忙,异国他乡,偶尔夜深人静翻出来看看,竟然成了一种……习惯。”
“习惯?”沈砚愕然抬头。
“嗯。”陆止安直视着他,眼神坦诚得让人心慌,“看着那些文字,会让我想起高中时代,想起那个……我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同学,沈砚。也会让我觉得,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自己曾经被那样真挚地、长久地注视过。这种感觉……很复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它陪着我度过了很多个孤独的夜晚。后来回国,辗转几个城市,很多东西都扔了,但它一直跟着我。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舍不得丢。”
这三个字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沈砚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以为会被视为负担的东西,在对方那里,竟然是被“舍不得”的存在。
“所以,”陆止安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沈砚闪躲的眼睛,“你昨天问,那本日记对你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我这七年来,一直知道有一个叫沈砚的人,曾经那样深刻地……喜欢过我。”
沈砚的呼吸一滞。
“而我,”陆止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昨晚重新见到你之前,对那个‘沈砚’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七年前那本日记的字里行间。直到你站在我面前,直到你认出我却又想逃开,直到我握住你的手腕,感受到你的颤抖……”
“沈砚,那个写日记的男孩,和现在的你,重叠在了一起。”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但在沈砚听来,所有的背景音都模糊远去,只剩下陆止安清晰的话语,和他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你昨晚问我,‘日记里的那个人,现在还能不能是我’。”沈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微颤,“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他所有惶恐、期待和不确定的源头。
陆止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几乎要溺毙在那片深邃的墨色里。
“意思是,”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想认识现在的沈砚。不是透过日记的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地,认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
“意思是,如果那份曾经只属于日记的感情,还有可能……”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语,“延续,或者,重新开始。我希望,那个人能是我。”
沈砚彻底呆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怜悯,好奇,甚至是一时兴起的玩弄,却唯独不敢想象这一种。
陆止安,在知道了那份沉重而卑微的暗恋后,不是逃避,不是怜悯,而是……走向他?
这怎么可能?
“为……为什么?”沈砚听到自己傻傻地问。
陆止安微微蹙眉,似乎这个问题也难住了他。他思考了片刻,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那本日记让我无法忽视你的存在。或许是因为昨晚你逃走时,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感觉很空。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