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更系统地梳理自己的成长经历、文化背景,以及那些深刻影响过他情感的事件——包括与陆止安相遇相知所带来的冲击与重塑。他意识到,他的独特性或许正源于这种“之间”的状态:东方与西方、传统与当代、个人情感与普世价值、曾经的孤独与现在被深刻理解后的充盈……这些对立又统一的因素在他的内心不断碰撞、融合。
与此同时,他和陆止安的生活也逐渐渗透进巴黎的肌理。他们有了常去的面包店,老板会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熟悉了家附近哪个周末市集的蔬菜最新鲜;甚至和隔壁一位独居的、热爱园艺的老太太成了朋友,她会送来自己种的迷迭香,并试图用缓慢的法语教沈砚认识各种植物。
一个微凉的傍晚,沈砚独自在塞纳河边写生。他看着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对岸建筑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与天空融为一体。几只海鸥掠过水面,发出清冽的鸣叫。忽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击中了他。不是思乡,也不是纯粹的赞美,而是一种深刻的、关于“存在”的感悟。他作为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个体,此刻正扎根于这片异乡的土地,呼吸着它的空气,感受着它的历史脉搏,同时,内心还承载着另一片土地的文化基因和情感羁绊。这种“在场”与“联结”,这种在不同文化间穿梭、吸收并最终转化为自我表达的体验,不就是他最独特的“声音”吗?
他猛地合上速写本,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工作室。陆止安还没有回来,画室里一片寂静。他铺开一张巨大的画布,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打草图,而是直接拿起刮刀和颜料,遵循着内心奔涌的冲动,将那种混合了归属与疏离、记忆与当下、东方水墨意蕴与西方油画质感的复杂情绪,肆意地涂抹在画布之上。
当陆止安晚上回到家时,看到的是满身颜料、眼神却异常明亮的沈砚,以及画布上那幅刚刚开启的、充满了混沌力量与未知可能性的新作。
“我想我找到了。”沈砚看着陆止安,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是单纯的东方或西方,不是写实或抽象,而是‘之间’——我所经历和感受到的一切‘之间’的状态。这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宝藏。”
陆止安走到画布前,静静地看了很久。画面上暂时还看不出具体的形象,只有狂放不羁的色彩和肌理在冲突、交融,但他仿佛能感受到沈砚内心那股喷薄而出的能量和清晰起来的方向。他伸手,轻轻擦去沈砚脸颊上的一点蓝色颜料,目光深沉而充满赞许:“很好。那就把它画出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沈砚进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创作状态。他以“之间”为主题,创作了一系列规模更大的作品。他大胆地将中国山水画的留白意境与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强烈视觉冲击相结合;用油彩模仿水墨的晕染效果,又在看似传统的构图里嵌入极具现代感的符号和色彩冲突。他画塞纳河,但河水的倒影里隐约可见江南水乡的廊桥;他画巴黎的街景,但建筑的线条里融合了东方书法的笔触韵律;他画静物,但对象可能是中国的青花瓷与法国的洛可可茶杯并置,在光影中探讨文化的美学对话。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他经历了无数次自我怀疑和推翻重来,画室里堆满了废弃的画稿。有时他会因为一个技术难题或表达瓶颈而彻夜不眠,陆止安便会默默陪在他身边,递上一杯热茶,或者只是坐在不远处,用他沉静的存在给予支持。他们之间关于艺术的讨论也愈发深入,陆止安敏锐的商业眼光和逻辑思维,时常能为沈砚感性的创作提供另一种视角的梳理和启发。
期间,伊莎贝尔如约来访过一次。她看到画室里那些正在进行中的、气势磅礴且风格日趋统一和自信的新作时,眼中露出了真正的惊讶和兴奋。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离开时,用力地握了握沈砚的手:“继续,沈,我期待着。”
当“之间”系列接近完成时,沈砚和陆止安都意识到,时机成熟了。陆止安主动联系了伊莎贝尔,并安排了一次正式的作品审视。这次,伊莎贝尔带着她的策展团队一起来的。
他们在宽敞的画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团队成员们围绕着那些已经完成和接近完成的作品,低声而激烈地讨论着。沈砚和陆止安在一旁安静地等待,手心微微出汗。
最终,伊莎贝尔走向他们,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容:“沈,陆先生,恭喜你们。这些作品……超出了我的预期。它们成熟、有力,并且拥有了一种真正独特的、属于沈砚的视觉语言。‘之间’这个概念被诠释得淋漓尽致,既有文化的深度,又有情感的温度,视觉表现上也极具创新和吸引力。我们棱镜画廊非常荣幸,希望能为沈砚举办他在巴黎的首次个人展览。”
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下,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席卷了沈砚。他看向陆止安,在对方同样闪烁着激动光芒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样的如释重负和骄傲。
展览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确定主题为“entredeuxondes”(两个世界之间),展期定在来年的春天。沈砚投入到最后的作品完善、装裱以及配合画廊进行宣传资料拍摄和访谈的工作中。陆止安则更多地运用他的商业资源和人脉,为展览造势,确保开幕式的嘉宾名单能涵盖巴黎艺术圈的重要人物。
在展览筹备的间隙,一个周末的清晨,陆止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叫醒沈砚,而是轻轻将他吻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