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生活,宁静而充实,仿佛与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然而,现实的微澜总会适时地提醒他们世界的存在。
一天下午,伊莎贝尔亲自到访酒庄。她穿着剪裁利落的裤装,高跟鞋踩在画室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与这里慵懒松弛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她带来了好消息:纽约一家颇具影响力的画廊发来了合作邀请,希望为沈砚举办一次个展;同时,一个重要的亚洲双年展也发来了策展人的亲笔信,邀请他参展。
“沈,你的国际舞台正在打开,”伊莎贝尔语气兴奋,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纽约!这是关键的一步。还有这个双年展,学术地位很高……”
沈砚听着,心情有些复杂。欣喜是自然的,没有艺术家不渴望更广阔的舞台和更高层次的认可。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抗拒感也在心底滋生。他刚刚沉浸于《生根》的创作,享受这种与土地、与自我、与陆止安深度联结的宁静,外部世界的巨大诱惑此刻像一阵强风,吹皱了他内心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止安。
陆止安接收到了他的目光,也读懂了他眼中的犹豫。他给沈砚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向伊莎贝尔,语气平和而专业:“伊莎贝尔女士,谢谢您带来的好消息。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机会。不过,阿砚目前正处于新系列创作的关键时期,需要不受打扰的环境。我们是否可以详细评估一下这些邀约的时间节点、具体要求和长远影响?毕竟,艺术家的成长需要节奏,过度曝光和匆忙的展览,未必是好事。”
伊莎贝尔是精明的商人,但她也尊重艺术规律。她看了看沈砚脸上未加掩饰的疲惫,又看了看陆止安冷静睿智的眼神,立刻明白了他们的顾虑。“当然,”她调整了一下语气,“我理解。我们可以先把资料留下,你们仔细研究。不必立刻做决定。重要的是选择最适合沈现阶段发展的路径。”
送走伊莎贝尔后,画室里恢复了安静。沈砚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刚刚铺完大色调的新作,画布上是大片浓郁沉厚的赭石、土黄与墨绿,仿佛大地在呼吸。
“我有点……”沈砚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害怕。”
陆止安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害怕被名声推着走,害怕为了满足期待而创作,害怕……离开这片刚刚找到的土壤。”沈砚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陆止安剖白心迹。
“记住你给这个系列取的名字,”陆止安的声音沉稳有力,“《生根》。根扎得深,树才能长得高,才能不畏风雨。外面的机会是风景,是养分,但你的根,在这里。”他指了指沈砚的心口,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选择权永远在你手里。我们可以去纽约,可以去参加双年展,但前提是,那必须是对你的‘根’有益的旅程,而不是将它连根拔起的迁徙。”
他的话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沈砚心中的波澜。是的,他可以选择。他可以拥抱世界,但不必失去自我。因为有陆止安在,他会帮他看清迷雾,守住核心。
最终,在经过深思熟虑,并与伊莎贝尔反复沟通后,他们做出了决定:接受亚洲双年展的邀请,但将参展时间推迟到一年半以后,以确保《生根》系列有充足的创作时间;而纽约的个展邀约,则作为远期目标进行初步接触,具体计划待定。
这个决定,既展现了开放的姿态,也坚守了艺术的自主性。伊莎贝尔虽然略感遗憾,但也表示了理解和尊重。她清楚地看到,沈砚并非那种容易被成功冲昏头脑的艺术家,他有陆止安这样一位兼具商业头脑与深沉爱意的伴侣在身边,艺术生命注定会走得更稳、更远。
生活的插曲告一段落,酒庄的日子重归平静。夏去秋来,葡萄园变成了丰收的金黄色,工人们忙碌着采摘、酿造,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果香和发酵的气息。沈砚的《生根》系列,也在时间的沉淀中,一幅接一幅地诞生,它们像从这片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植物,带着泥土的厚重、阳光的温度和生命内在的韧性。
秋末的一个夜晚,骤雨初歇。天空如洗,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钻石般的星辰,格外清晰明亮。两人坐在画室外的露台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分享着一瓶酒庄今年新酿的酒。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你看,”沈砚仰着头,指着星空,“像不像我们第一次在塞纳河边看夜景的那天?只是这里,星星更多,更亮。”
陆止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银河如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嗯,”他应道,将沈砚揽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但那时候,你眼里有迷茫。现在,只有光。”
沈砚侧过头,在星辉下凝视陆止安的侧脸。这个男人给他的,不仅仅是爱,是支持,更是一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安全感与确定感。因为他,他敢于在“之间”的悬置状态中探索;也因为他,他拥有了“生根”的勇气与力量。
“止安,”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等《生根》系列完成,我们……要不要考虑一些更具体的形式?”
陆止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仿佛倒映了整条银河。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望着沈砚,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最终化为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与郑重。
“你想好了?”他问,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