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刻在何处?”卫昀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殿下原本在书房与幕僚议事,闻讯后已立刻赶往漪澜殿了。”秋痕答道,语气中带着担忧,“良娣,您要不要也过去……看看情况?毕竟,这是东宫的大事。”
卫昀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我去做什么?太子妃生产,我一个良娣,去了反而碍眼。况且……殿下此刻,想必也不愿被人打扰。”他顿了顿,吩咐道:“你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人参、阿胶之类,以我的名义送去漪澜殿,就说……愿太子妃娘娘母子平安。”
他的姿态做得十足十的恭顺贤良,任谁也挑不出错处。然而,当秋痕领命而去,室内只剩下他一人时,卫昀望着镜中自己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冷寂。
漪澜殿内,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血腥气混合着草药味,弥漫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沈清漪躺在华美的拔步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汗水早已浸透了她乌黑的秀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一阵强过一阵的宫缩剧痛,让她忍不住嘶声尖叫,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锦褥,几乎要撕裂开来。
“娘娘!用力啊!看到头了!”经验丰富的稳婆声嘶力竭地鼓励着,但眼神里却藏不住焦虑。沈清漪这一胎,怀得本就不甚安稳,加之被禁足期间心情郁结,胎位似乎有些不正。此刻产程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羊水早已流尽,沈清漪的力气也快要耗尽,但孩子却卡在那里,迟迟不能娩出。
“殿下……殿下呢?”沈清漪在剧痛的间隙,涣散的目光努力搜寻着那个她既恨又盼的身影。她记得自己被禁足时,萧承瑾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可此刻,在生死关头,她内心深处,竟还残存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殿外,萧承瑾负手而立,明黄的太子常服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剑眉微蹙,听着殿内传来的凄厉哭喊,脸上并无多少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他对沈清漪早已情分殆尽,若非顾及皇室颜面和沈家的势力,他绝不会容她至今。这个孩子,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份不得不承担的责任,甚至是一根刺。
然而,毕竟是他的骨血。听着里面声音渐弱,萧承瑾的心也不免提了起来。他沉声对身旁的太监总管吩咐:“再去催!让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母子平安。”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传来稳婆一声惊恐的尖叫:“血!好多血!娘娘血崩了!”
“什么?!”萧承瑾脸色骤变,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要冲进产房。皇室子嗣生产时遭遇血崩,乃是大凶之兆!沈清漪生死他或许可以不在乎,但若因此牵连皇孙,或是传出东宫嫡子克母的流言,后果不堪设想!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太医们面色凝重,施针的施针,用药的用药,宫女们端着一盆盆血水进出,触目惊心。沈清漪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这一片混乱、人心惶惶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低等宫女悄悄退到角落,将一枚沾染了特殊药粉的银针,迅速而隐蔽地投入了正在煎煮的参汤之中。那药粉无色无味,遇热即融,能加剧产后血崩之势。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仿佛只是混乱中一个无意的动作。
而远在揽昀阁的卫昀,此刻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秋海棠。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并未亲自出手,甚至未曾传递过任何明确的指令。有些事,自然有“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会替他办得妥帖。沈清漪体弱胎位不正,生产艰难是意料之中,若再因“意外”而雪上加霜,也只能怪她福薄命浅。
他要的,从来不是沈清漪的命,而是那个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嫡子,即便生下来,也最好是个病弱难养的,或者……其生母根本没有能力抚养他长大。
良久之后,当漪澜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来到揽昀阁外,气喘吁吁地禀报:“启、启禀良娣!太子妃娘娘……性命保住了,但元气大伤,日后恐需长期静养。小皇孙……平安诞下,是个健壮的男婴!”
卫昀修剪花枝的手骤然收紧,指尖被花刺扎破,沁出一颗殷红的血珠。他面上却迅速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担忧,忙道:“真是苍天保佑!快,备轿,我要去漪澜殿探望太子妃娘娘和小皇孙!”
当他走出揽昀阁,走向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与阴谋的漪澜殿时,秋日的阳光照在他看似纯良无害的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东宫的这一池水,因这嫡子的降生,才刚刚被搅浑。真正的风波,远未到来。
伪装
从漪澜殿那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压抑氛围中脱身,回到自己静谧雅致的揽昀阁,卫昀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贴身宫女秋痕一人伺候。他缓缓走到那面镂空雕花嵌着羊脂玉的紫檀木铜镜前,镜面映出他此刻的容颜——依旧清俊过人,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复杂空茫。
方才在漪澜殿,他亲眼见到了太子妃沈清漪的惨状。那个曾经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女人,此刻如同破碎的玩偶般躺在凌乱的锦被中,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产房内狼藉一片,空气中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令人几欲作呕。而那个刚刚降生、被包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小皇孙,则被乳母抱在一旁,小小的孩儿似乎也感受到了周遭的不安,偶尔发出细弱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