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承宇的笑容收敛了起来,神色变得郑重无比。他握住顾佑明冰冷的双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目光灼灼地看进他的眼底:“先生,我向你保证!”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上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而深情,“因为京城有人在等我回来。我还要留着这条命,回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呢!陛下可是已经答应了我的!”
这句承诺,如同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顾佑明心中的阴霾。他怔怔地看着凌承宇,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多的是感动与期盼。他用力点头,哽咽道:“好……我等你!你若不回来……我……我便去边关找你!”
傻先生。”凌承宇心疼地为他拭去眼泪,“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为了你,我也必须活着回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已然开始整队的大军,眼中闪过一丝不舍,“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最后的时刻,两人再次紧紧相拥。凌承宇在顾佑明耳边留下最后一句低语:“替我照顾好爹娘,还有……你自己。”随即,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向等待已久的战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先生那双含泪的眸子,所有的坚强都会土崩瓦解。
马鞭扬起,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黑马长嘶一声,扬蹄而去。凌承宇的身影汇入滚滚铁流之中,银甲在灰蒙的天光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大军开拔,蹄声如雷,尘土飞扬,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了天际一道模糊的黑线。
顾佑明依旧站立在土坡上,任由寒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和发丝,久久没有动弹。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大军消失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凌承宇脖颈肌肤的温度和淡淡的皂角清香。
脖颈上那个浅浅的牙印,是他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与祈盼。“一定……要平安回来啊……”他低声喃喃,声音消散在呼啸的北风中,却带着千斤重的承诺与爱意。
身后,玉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他肩上。“回去吧,佑明。”玉笙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相信宇儿,他答应了我们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顾佑明回头,看到玉笙眼中同样隐藏的担忧与不舍,心中一暖,轻轻点头。
尺素传情
凌承宇出征后,书信果然成了连接两人的唯一纽带。尽管边关与京城相距千里,驿路迢迢,但每隔七八日,总会有一封厚实的信函,带着塞外的风沙气息,准时送达翰林院顾佑明的手中。这些信,有时是通过军中驿骑正规传递,封口处盖着凌字营的火漆印;有时则是托付给返京述职的同袍捎带,更添几分私密。
每一封信,顾佑明都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收好,在值房独处时才郑重地拆开,逐字逐句反复阅读,仿佛要从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中,读出少年将军的音容笑貌。
凌承宇的信,内容包罗万象。他会详细描述边塞的风物——“此地黄沙漫天,日头烈得能晒脱一层皮,但夜晚的星空却亮得惊人,银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学生常于夜巡时仰望星空,想着与先生共赏此景”;他会汇报军务进展——“匈奴残部虽狡猾,然我军士气高昂,近日小挫其锋芒,缴获良马数十匹,陛下闻之必喜”;
他更会絮絮叨叨地关切顾佑明的起居——“京中近日多雨,先生值夜时定要添衣,莫要贪凉。饮食亦需按时,听闻先生又因忙碌误了膳时,学生远在边关,心焦如焚”。信的末尾,总是一行力透纸背的誓言:“待荡平寇患,凯旋之日,必以八抬大轿迎先生入门!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这些书信,成了顾佑明苍白宫廷生活中最浓墨重彩的慰藉。他的回信,则更为含蓄克制,但字里行间流淌的深情与牵挂,却丝毫不逊于凌承宇。他会与他讨论新得的古籍,仿佛二人仍在玉衡堂授课一般;他会提及二皇子萧启涵的进步,言语中带着为人师表的欣慰;他更会一遍遍地叮嘱:“边塞苦寒,战事凶险,万望谨慎,以自身安危为重。京城一切安好,勿念。”他从不直言思念,但那句“勿念”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担忧与期盼。
然而,文字终究难以完全承载所有情感,尤其是那些滋生于夜深人静时、难以启齿的身体渴望。对于顾佑明而言,这种煎熬尤为强烈。他与凌承宇真正亲密相处的时光并不长,但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血之中。
他是个开过荤、尝过情爱滋味的人了,往日那种清心寡欲的状态早已一去不复返。如今,每当独处,尤其是在寒冷的夜晚,值房内孤灯如豆,窗外寒风呼啸,他便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凌承宇温暖的怀抱。
这种思念,如同蚂蚁啃噬般,细细密密地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是何等矜持守礼的人,如何能将这般羞人的念头诉诸笔端?即便在回信中,他也只敢用最隐晦的词语,如“夜深难寐,颇思君暖”之类,轻轻带过。许多个夜晚,他批阅文书至深夜,脑海里全部都是凌承宇的身影。
这一夜,雨下得很大。值房内烛火摇曳,将顾佑明独自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刚写完给凌承宇的回信,信纸上墨迹未干。信中,他依旧是那个清冷持重的顾学士,关切军务,叮嘱起居,唯有在最后,他鬼使神差地多写了一句:“昔日玉衡堂中,君所赠之‘玉器’,不知边关寒夜,可还记得其‘妙用’否?”写完这句,他的脸颊已是滚烫一片,连忙将信纸折起封好,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