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凌骁压下心头惊涛,拱手行礼,声音尽力维持平稳。
凌巍并未叫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那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上扫过,鼻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又是彻夜未归。这次,又是太子殿下有何等紧急军务,需劳烦你这位‘东宫侍卫’深夜出城办理?”
“……”凌骁喉头一哽,所有预先想好的托辞在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可笑。他深知父亲既已在此等候,必定早已掌握了行踪,任何辩解都只会徒增怒意。
凌巍一步步自台阶上走下,靴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凌骁的心上。他在凌骁面前站定,虽身高不及儿子,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压却铺天盖地般笼罩下来。
“骁儿,”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近来行事,是愈发荒唐,不知轻重了!”
“为父且问你,与丞相府千金的婚期,距今还剩几日?”凌巍的目光如刀,寸寸刮过凌骁的脸。凌骁垂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七日。”
“七日!”凌巍猛地提高声调,如同惊雷炸响,“只剩七日!你非但不静心思过,筹备婚事,反倒变本加厉,夜夜流连那等……那等不堪之所!你将镇北将军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将丞相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父亲,我……”凌骁试图开口,却被凌巍厉声打断。
“不必再说!”凌巍一拂袖,眼中尽是冷硬的决绝,“从今日起,你便给为父待在府中,半步不得离开!你那院子,为父会加派亲兵看守,直至七日后,你风风光光地将苏家小姐迎娶过门!”
凌骁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怒:“父亲!您不能……”
“不能?”凌巍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这府里,还没有我不能做的事!凌骁,你最好收起你所有不该有的心思!七日之后,你只能是丞相府的乘龙快婿!
若这期间再出任何差池……”他话音微顿,目光森寒地扫过凌骁,“你那位藏于锦梨园里的‘知己’,是生是死,就休怪为父手段狠辣,不留情面!”
此言一出,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凌骁所有的防线与侥幸。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血液逆流般冰冷。父亲他……竟然知道了和玉笙的关系!并且直接以玉笙的性命相挟!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交织着涌上心头,却被他死死压在喉间。他深知父亲的为人,说得出,便绝对做得到。此刻任何反抗与辩驳,都只会将玉笙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凌骁死死咬住牙关,齿根处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他最终缓缓低下头,将所有情绪死死掩藏在垂下的眼睫之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孩儿,遵命。”
凌巍冷冷地注视着他,对于他这般顺从并未感到丝毫宽慰,反而更添几分阴沉。他最后瞥了凌骁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留下冰冷的一句:“回你的院子去,好好‘准备’!”
沉重的脚步声渐远。
凌骁独自站在原地,黎明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硬如石雕的轮廓。拳头紧握,手背青筋暴起,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只有七日了。
高墙之外,那个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此刻是否仍在安睡?而他却被困在这富丽堂皇的牢笼之中,眼睁睁看着那无法抗拒的命运步步逼近。
院墙之外,天色渐渐亮起,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冰冷彻骨的心底。
风雨满城
凌巍的动作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几乎是在将凌骁彻底禁足于府内的同时,镇北将军府与丞相府联姻的消息便被刻意地、大张旗鼓地放了出去。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骤然泼入一瓢冷水,顷刻间在整个京城炸响,引发轩然大波。
消息传得极快,不过半日功夫,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几乎所有人都在津津乐道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
“听说了吗?镇北将军府的凌小将军要与丞相府的千金苏小姐成婚了!”
“哎呀!这可是天作之合啊!两家门当户对,真是再般配不过了!”
“可不是嘛!凌小将军年少有为,军功赫赫;苏小姐听说也是知书达理、貌美如花的大家闺秀。这才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
“啧啧,七日后便完婚?这可是京城近年来少有的大喜事!到时候定然是十里红妆,满城轰动!”
溢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向这两大权势家族,每一个人都在称颂这桩婚姻的完美与必然。然而,在这片喧闹的赞誉声中,总有一些刺耳的、带着窥探与鄙夷的议论,悄然流向那精致的锦梨园。
“哎,你们还记得前阵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吗?锦梨园的那位玉大家……”
“怎么不记得!不是说凌小将军为他神魂颠倒,甚至不惜顶撞家里吗?哼,果然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如今正主儿定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戏子,自然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就是!一个戏子,还真妄想攀上将军府的高枝儿?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凌小将军那般人物,岂是他能肖想的?如今正牌夫人要进门了,看他还有何脸面再纠缠!”
“听说他仗着有几分姿色,很会撩拨人,把凌小将军迷得一时忘了形。如今看来,终究是玩物罢了,玩腻了,或是遇到真正匹配的,自然就丢开了手。”
这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棱,裹挟在漫天而来的“佳偶天成”的贺喜声中,精准无比地刺向锦梨园,刺向那个尚在睡梦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