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将军府的马车将玉笙接至府中。
凌骁早已在花厅等候。他换下了常穿的戎装,着一身墨青色常服,少了几分战场上的肃杀,多了些局促不安。见玉笙进来,他立刻起身,动作略显僵硬:“玉大家。”
玉笙依旧是一身素白,墨发半绾,清雅得不像凡尘中人。他微微颔首:“将军。”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凌骁轻咳一声,目光不经意扫过玉笙垂在身侧的手,一眼便瞥见了那白皙手背上仍清晰可见的擦伤痕迹,周围甚至还有些微青紫。
一股更强烈的悔意瞬间攫住了凌骁。他沙场受伤是常事,但那粗粝的石板地磨擦娇嫩皮肤的痛楚,他几乎无法想象落在眼前这人身上是何等感受。
“你的手……”凌骁喉头滚动,声音干涩,“昨日是我混账。府中有上好的金疮药,若玉大家不弃……”
玉笙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他略一迟疑,竟缓缓伸出了手:“有劳将军。”
凌骁立刻命人取来药箱。他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挑出清凉的药膏,动作笨拙却又极力放轻地涂抹在那片刺眼的伤痕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玉笙的皮肤,那触感细腻温润,竟真如传闻中所说“吹弹可破”,与他常年握兵器、布满薄茧的手指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确是一双男子的手,骨骼匀称,修长有力,但肌肤的细腻程度却远超寻常女子。凌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生怕自己一点鲁莽就弄碎了这易碎的美玉。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玉笙,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世人皆用“纤纤玉手”来形容——这双手,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玉笙安静地看着凌骁为他上药,将军低垂的眼睫掩去了平日的锐利,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罕见的专注和懊悔。他忽然觉得,这个传说中冷酷不近人情的少年将军,似乎并不完全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药上好,凌骁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宴席设在水榭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倒是比花厅更显静谧雅致。
凌骁不擅应酬,更不习惯道歉,开场白生硬无比:“昨日之事,是凌某酒后无状,唐突了玉大家,还请……海涵。”这文绉绉的话让他说得别别扭扭。
玉笙执起酒杯,浅啜一口:“将军不必挂怀。些许小事,玉笙早已忘了。”语气依旧清淡,却并无敷衍之意。
凌骁见他如此,心下稍安,却也更加惭愧。他主动替玉笙布菜,试图找些话题打破尴尬。他谈起塞外的风沙,边关的冷月,军营的粗犷……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世界,与玉笙所处的精致浮华截然不同。
出乎凌骁意料的是,玉笙并未露出不耐或无知的神色。他听得认真,偶尔提问,竟也能切中要害,甚至能对边疆布防、敌我态势说出几分独到见解,虽不专业,却显露出远超寻常伶人的眼界和见识。
“玉大家竟懂这些?”凌骁难掩惊讶。
玉笙微微一笑,笑意淡如烟云:“闲来无事,杂书看得多些罢了。将军守土卫国,才是真豪杰。”
这一笑,冲淡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凌骁发现,褪去舞台上的光环,卸下面对权贵时的疏离面具,眼前的玉笙心思玲珑,谈吐不俗,与他先前臆想中那个“蛊惑人心”、“惺惺作态”的戏子形象,截然不同。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凌骁心中好奇愈盛,终于忍不住问:“冒昧问一句,玉大家……年方几何?”他看玉笙容貌绝世,肌肤状态更胜二八少女,实在难以判断年纪。
玉笙放下银箸,静默一瞬,方道:“虚度二十有五春秋。”
二十五?凌骁一怔。他比自己还年长三岁?可看他那精致无瑕的眉眼,细腻光洁的皮肤,周身那股清冷又脆弱的气质,分明……分明更像一个需要人精心呵护的弟弟。
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在凌骁心中悄然滋生。他忽然觉得,自己昨日那般粗暴地对待一个年长于自己、且如此……独特的人,实在是过分至极。
这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直至玉笙起身告辞,凌骁竟生出几分不舍。他亲自将玉笙送出府门,看着他登上马车。
马车驶远,凌骁仍立在门前。晚风拂过,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微凉的触感和清淡的药香。他心中那片因偏见而冻结的冰湖,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流,正缓缓涌入。
他忽然觉得,京城这软红香土,似乎也并非全然无趣。
风言风语
玉笙回到锦梨园自己的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院内寂静,只余几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屏退了小心翼翼上前伺候的小厮,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榻上。
窗外月色如水,倾泻在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衣袍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卸去妆容衣衫,只是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日里被凌骁仔细涂抹过药膏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药膏清凉的触感,以及……那人指尖粗粝的薄茧划过皮肤时,带来的些微战栗。
回想起将军府中的一幕幕,玉笙清冷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位凌小将军,与他想象中以及初次见面时的印象,截然不同。
褪去醉酒时的暴戾和沙场带来的肃杀之气,他显得……有些笨拙的诚恳。道歉时眼神躲闪,语气生硬,为他上药时却又那般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