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知意想到他上高中时的女同学,想起那些漂亮的长裙,乌黑油亮的长发上闪烁着光芒的水钻发卡,他再看小暖,顿觉人与人并不生来平等。
钟知意在采访时,尽可能放轻声音,减少她的紧张与恐惧,“当时辍学的原因是什么呢?”
“学不会,成绩不好。我爸就说让我早点嫁人,还能少吃家里一碗饭。”
钟知意喉间泛起苦涩,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录音笔,“那你当时想继续上学吗?”
孩子哭了,小暖抱起他在院子里走来走来。她转头看着钟知意,眼睛红着,但脸上露出一个符合她这个年龄羞怯的笑,“想上,但想上有啥用啊?”
小暖的生活并不贫困,家中是两层的小楼,但“你对现在的生活满意吗”这个列在钟知意提纲里的问题,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在想象中,他能做到剖开他人痛处,深度挖掘个人的痛苦背后隐藏的社会问题,但真的站在小暖面前,他又做不到了。
第二天他们再次来到了小暖家里,拍摄了一些小暖的日常生活。
她早上很早起床,帮着婆婆一起做饭,带小孩,去河坝上帮忙给鸡鸭喂食,返回家中的时候,她在路边的草丛里摘下一朵蓝色野花。
花拿在手里犹豫许久,她才将它别在耳后。
小暖站在风和阳光里,问钟知意,“好看不?”
钟知意笑着点头,“很漂亮啊,我帮你拍张照片好吗?”
钟知意从各个角度为她拍摄了数十张照片,并承诺等回去后会将照片洗出来邮寄给她。
从小暖家出来,钟知意几人都没说话。他们顶着太阳的炙烤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往村委办公室走的时候,在一条岔路口,钟知意又看见了那个坐在槐树下的老人。
两天了,钟知意重复经过这条岔路,总能看见她拿着一把蒲扇,坐在树下慢悠悠地扇着。
时间经过她,在她脸上留下深刻的印痕,钟知意突然很好奇为什么她总独自一人坐在这里,便让同事先走,指了指她脚边的小筐,“奶奶,我渴死啦,能卖给我一个西红柿吗?”
小筐里的西红柿红绿相间,大小不一,其中两个已经有了裂口,能看到沙沙的果肉。老人动作迟缓地从框里拿出两个,塞进钟知意手里。
她手指上的皮肤干枯得如同树皮,但依旧很暖。钟知意蹲在她的旁边,吃完了两颗西红柿,往她的小筐里放了五百元的现金。
老人瞪着他,“拿回去!”
钟知意的五百元最终也没送出去,他坐在树下,感受着蒲扇扇过来的热风,问道:“奶奶,我看你好几天了,你为什么总自己坐在这儿?”
“等天黑啊。”老人慢悠悠地说。
钟知意难以言明一个老人的孤独带给他的震撼,在后来的几天时间里,他再经过这条岔路,总会停下来陪着老人坐一会儿。
短暂的闲聊似乎成为老人在等天黑过程中唯一值得期待的事,她总带着小筐,小筐里总装着西红柿。从土路这一头看见钟知意,就冲他摇摇扇子,等他走近了,就把小筐往他面前推一推,“吃吧。”
钟知意知道了老人的名字,叫春花。她是烈士遗孀,没有孩子,一生也未再嫁。当钟知意问她有没有什么心愿时,她用那双浑浊的眼球遥望着远方,说在死之前想去首都看一次升国旗。
“他扛着旗走的,我想了一辈子,看过了也就不想了。”
钟知意忍住眼泪,立刻承诺,“春花!我会带你去看升国旗的!”
他本可以在采访结束后就安排车送春花去高铁站,陪她前往首都。但段青时还在荣市等他,在权衡后,他自私地先选择了段青时,便说:“你等我,下周我就来接你。”
钟知意回了荣市,沉郁的心情随着远离幸福村而渐渐缓和。
小暖,丽云,小悦,镜头和录音笔记录下她们的生活,她们的生活将会变成钟知意笔下的文字,以另外一种方式被人们看见。
钟知意休了几天假,和段青时一起去了吉卜力乐园,日落时,他们龙猫之森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那些在幸福村消耗掉的能量,钟知意在段青时这里又补上了。
回到荣市的第一天,钟知意开始计划与春花的首都之行。但北峡市突然下起暴雨,飞机停飞,高铁停运,钟知意等了一天,没等来雨停的消息,却等来山洪灾害预警。
新闻里重复播报着北峡市及周边几个县市的受灾情况,在联系不上幸福村的村书记后,他的一颗心就沉到了底。
他在三天后才乘坐运送物资的车辆到达北峡,又几经辗转,来到幸福村村民疏散后的聚集地。
钟知意没能找到春花。
爬上一道坡,他见到了小暖,便立刻走上前去询问春花的下落。
小暖身上全是泥水,她抱着孩子,脸上是还未散去的惊惧,“如果你在这里找不到她,就再也找不到了。”
钟知意看向坡下凶猛涌动的洪流,那颗高高的槐树,只剩下一点枝叶飘在水面上。
生日可以再过,生命不可重来。
从这一天开始,钟知意再也没有吃过西红柿。
【作者有话说】
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南方周末》新年贺词
哪位大王还记得前文提到的西红柿冰茶!
最后一小段回忆,大概四五章,明天fe努力有,没有的话会提前讲,大王们就别等了嗷
永远无法走出那场暴雨
钟知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重复梦见春花奶奶坐在树下冲他摇扇子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