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总会伴随着骤降的听力席卷而来,许漫溪放慢了蹬踏板的速度,想要把这阵不适忍耐回去。
可船只会随着湖面的起伏而微微晃荡,他晕得厉害,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又因为坐不稳而滑落了下去。
不能这样的,他不应该一次次地给晏今时添麻烦。
晏今时当然察觉到了另一侧的人状态不对劲,也顾不得为了那点小事而置气了,转头唤了对方一声,“许漫溪?”
笨狗没有应声,脸色看着也格外苍白,晏今时当即立断地摁下对讲机,让巡逻的快艇往他们这边开,接应他们上岸。
随后他小心地将歪坐在另一侧的笨狗抱了过来,揽到自己怀里。
他不该给笨狗脸色看的,不管对方是太笨了,没能领会到他的意思,还是虽然领悟到了,却总想着要逃避,他再耐心一点,给对方多点时间想清楚不就好了吗?
许漫溪除了是他喜欢的人以外,还是他弟弟。他这个做哥哥的理应要对脑袋不太好使的弟弟再宽容些,就像赵予玫教的那样,哥哥弟弟必须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互相迁就,才能和谐有爱地共处。
赵予玫曾在他刚上小学那会对他说过,今时,你是比很多小孩都要更聪明,但你不能因为这样,就嫌弃其他孩子太笨。他们不是笨,只是普通人而已,也不可能每个小孩都像你一样聪明呀,大家都各有各的优点,有的可能比你勤快,有的可能比你坚强,这些也是很珍贵的品质。
也许是他又傲慢了,又在用自己的想法去衡量别人了,可能他的那句话无论对谁来说都不像是表白,只有他自己是那么想的而已。笨狗没有接收到也是难免的。
是他不好,总在奢求笨狗聪明一些,敏锐一些,却没想过自己可以再表达得清晰一些,明确一些。
快艇很快开了过来,将他们俩送回到岸上,工作人员见这架势也吓了一跳,让急救人员给许漫溪测了一下心率和血糖血压,所幸都还算正常,可能只是晕船了,没缓过来。
晏今时简短地在群里说明了一下情况,“我弟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去了。”随后便蹲下身,让工作人员帮忙将许漫溪扶到他背上。
外面的车不能开进景点里,游园车现在开过来也要十多分钟,由他将笨狗背到景区门口反而是最快的方式。
他已经打了急救电话,对方表示会将车停在景区门口,晏今时加快了步伐,稳当地将许漫溪背至门口。
对方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只是太不舒服了,虚弱地倚在他的肩头,小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晏今时心里一紧,真要计较起来,笨狗并没有做任何称得上对不起他的事。
虽然对方说的话听着把界限划得太分明了,有些伤人,可是也是他没表达得足够清楚,才会导致许漫溪并未明了他的心意。
“不用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对,明知道你身体还没养好,又让你来坐船,都没想到你会头晕。你现在好点了吗?”
许漫溪没有接他的话,他以为对方睡着了,侧过头看了一眼,对方是睁着眼的,神色也并不漠然,很显然不是故意要冷落他的话头。
但也有可能是太虚弱了,以至于没力气接话。
晏今时的脚步顿了一顿,很快又加快速度往前走,“救护车应该就快到了,他们说会停在景区门口。”
许漫溪仍然没有接他的话。
晏今时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前所未有的猜测。
而且这个猜测本应该更早一点就建立的,如果他能够再细心一点、对笨狗再关心一点的话。
到了景区门口,救护车还没来,他将笨狗放在树荫底下的长凳上,蹲下身问对方,“头还晕吗?”
“好一些了。”笨狗的声音虽然很虚弱,回答得却很认真。
只是在对方开口的一瞬间,分明天气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是很适宜的温度,晏今时却如坠冰窟。
无论状态再怎么不好,只要许漫溪接收到了他的话,就一定会强撑着回答他的。
回答之前,许漫溪的目光向下看,明显是在观察他的口型。
可是如果能够听清楚,谁会无缘无故去观察别人的口型?
晏今时忍耐着翻涌的情绪,低下头,以并不低的音量问道,“许漫溪,是不是看不见我的嘴型,你就听不清我在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许漫溪望着他,可能是怕他担心,又重复了一次,“我没那么晕了。”
长到这么大以来,除了赵予玫的病逝外,晏今时几乎没有在别的任何事上受到过或大或小的打击。
因为他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做到连上级都没法强行从鸡蛋里挑骨头的程度,除了称赞还是称赞,连忠言性质的建议都不需要给到他,遑论是像批评普通员工那样批评他?
因而他也从不用为普通人必须操心的诸多琐事担忧或烦心,毕竟大多事态的发展都在他的掌控和预料之中。
他从未试过像现在这样,明明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如同被人紧紧攥住了,发不出半分声音。
明明他有那么多想要问许漫溪的。
他想问许漫溪这样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他不知道的状态下发作过多少次了,会有什么别的并发症吗,每次发作会持续多久,有没有药物能够治疗或者改善这样的病症?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是由于没有从他这里获得足够多的安全感,因而无法全然地信任他吗?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救护车开到,医护人员熟练地将脸色苍白的许漫溪抬到担架上,晏今时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一侧的座位上,看着躺在正中央的笨狗,心脏有如被最锋利的匕首刺穿,殷红的鲜血连着破碎的皮肉一览无余地坠在他的胸前,疼痛由心口一路蔓延至胃部,果决地剥夺他开口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