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握住的是一捧鲜活和热乎,康遂视线垂着,看不到那指尖,只能看见那截相对来说纤瘦的手腕,他忽然懊恼,觉得是不是这段时间以来都太过放任自己了,任由心底里某些不该萌生的情绪滋长,所以才膨胀到了眼下这收不了场、抬不起头的一刻。
怎么办……
手里忽然一空,路杨趁他愣神“嗖”地一下抽出手来,康遂未及反应,被飞快地又在脸上抹了一把。路杨咧着嘴跳到一边,乐得眼睛都没了,就算不能出声,康遂也看得出他那得逞的大笑。
康大夫内心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站在那,心里松了很长很长一口气。
路杨依然没察觉出什么异样,他依然以为是在玩。
康遂挑着嘴角指了指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卫生间洗手洗脸。
没心没肺真好啊……
谢天谢地,路杨是这么一个可爱的,又……又在某些东西上有点迟顿的小孩儿,他对一切毫不知情,也毫不设防,康遂一点一点仔细洗掉了手上脸上的面糊,然后撑着洗手台,内心怅然。
这实在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喜欢上这样一个路杨,康遂无奈又庆幸,他心从来没这么乱过。其实他很清楚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女生,路杨绝对不会这样,他会很懂分寸,而现在就因为自己是个男人,是小孩儿最信任且景仰的人,所以就被倾注了那么巨大的亲近和依赖,路杨根本不了解,也从没想过男人跟男人之间,有时候有些对视,贴近,那些触摸和呼吸拂过,也会产生化学反应,他不知道康遂对他和他对康遂这两者之间的心思是截然不同的,这种不同让康遂觉得自己卑鄙,他庆幸小孩儿什么都不懂,所以一次次硬生生忍着,按捺着,可这种每一次的相处的心情就像坐过山车,一次次飞跃、俯冲,而且现在康遂愈发觉得,一切制动,好像已经不在掌控里了……
再出来时路杨已经把面团揉好了,白光光地用保鲜膜盖住醒着,他手里正在攥菜馅儿,把汁水挤出来。
“……我能做什么吗?”康遂有点不好意思,走过去问。
路杨回头看看他,又笑了。
太熟了,路杨现在面对康遂时的笑容,和当初那种拘谨和羞怯已经完全不同,他是真的已经把康遂划入了自己特别亲近的人的行列,虽然这份亲近与康遂想要的不同,但分量是一样的。
路杨拿过一个大碗,把绞好的肉馅放进去,倒了点油进去搅了两下,又打了个鸡蛋,然后把调味料都加好,交给康遂,让他拌匀。
康遂一边照做,一边看着路杨麻利地切菜剁馅儿,然后把菜馅儿加进肉里,接着摊开面板撒上一层面粉,开始擀皮儿包了。
康遂揉面不会,弄馅儿不会,擀皮儿自然也不会,但是他最终还是在路杨极其耐心的指导下,出品了锅里一半的饺子。
出锅时康遂很难为情,因为自己面前的盘子里饺子一个个圆润饱满,又好吃又好看,而路杨盘里全是出自他手的歪瓜裂枣,康遂说:“……要不换一下吧?”
路杨连忙摇头护住。
——这是你给我包的,我就要吃这盘。
“……好吃吗?”
路杨夹了一个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点头,还故意做出吃到了什么无上美味的表情,一脸夸张的幸福和满足。
那你记着你这话
科里今年外出进修的名额下来了,只有一个,陈方予教授比较属意康遂。
其实康遂并非陈方予的亲传弟子,老教授早年带出来的学生早已开枝散叶出去,有些已经是骨科亚专业学科带头人,有些去了外地外院发展,已经晋身科室主任副主任的大有人在,康遂跟这些前辈师兄比起来,资历实在还太过青涩,他只是科里这批年轻主治里,陈方予私心里最看好的一个而已。
当然这份看好也不可能是凭空来的,康遂现在不仅已经是陈方予带领的课题组里的骨干成员,临床上也是愈发精进的一把好刀,陈方予别的不说,这几年从他带着康遂上台开始,经历的各种大大小小复杂疑难的手术,康遂是与他配合最默契的一个,那种术中预见性和与主刀思维同步的反应和意识,就比一般人高出不知多少,有些东西看天分和勤奋,康遂两者都具备,陈方予有意栽培他。
但科里资历比康遂深的主治太多了,论资排辈,康遂还是太年轻。在这种大型公立三甲医院,优秀的人才如过江之鲫,而每年进修和晋升的名额极其有限,竞争的激烈自不必说。
康遂平时在科室里人缘算好的,但只有在这种各方对资源的争夺摆上明面儿的时候,那种人与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各种不博弈不算计就等于把机会拱手让人的压力和氛围,让他有些无法适应。他其实更愿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临床上,可现在公立医疗体系的现状就是如此,你想往上,就只能拼命,白天在临床拼技术拼能力,晚上回家拼论文拼课题,不仅如此你还要拼关系拼门路,拼为人处世,拼身体和心理素质……没别的办法,这个体系里没有躺平,躺平就等于淘汰,就等于失去一切向上的机会,资历在医学这个领域有多重要,每个医学生在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做好了用十年几十年来攀爬熬历的准备,康遂知道这很累很累,可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
进修名额的选拔最终进入了科室内部层层评议阶段,康遂再优秀,毕竟资历尚浅,所倚仗的更多的是陈方予的亲信这层关系,他不愿意人前背后当这个活靶子,于是主动跟陈方予提出,退出了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