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遂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努力调整好情绪,跟迎面而来的一张熟脸笑着打了个招呼,回了病房。
这是一个外地第二次来院的软骨肉瘤患者,第一次是两个月前,当时这个22岁的年轻人因为骨折前来就诊,被父母用轮椅推进了康遂的诊室。康遂第一眼看见他大腿上肿起的硬块,发红发热的皮肤及表皮肉眼可见的血管怒张时,心里就吃了一惊,他一边问诊,一边将对方宽松的裤腿轻轻挽了上去。
年轻人主诉几天前,他在家从凳子上起身时,因为腿疼撑不住劲儿,歪了一下,大腿就“咔嚓”一声,断了,然而他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么严重,只让父母去卫生院拿了点止疼药吃,隔了几天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当时医生看完之后,告诉他问题很严重,这边治不了,给他简单处理之后建议他立即来省城大医院就诊,那个医生一再叮嘱他和父母,要快,别耽搁了,一定要快。
“我这严重吗?大夫?”男生有些紧张地问。
“之前腿疼吗?这个肿块是骨折之后出现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之前就有了,三四个月了吧,一开始挺小的,没什么感觉,后来就晚上疼,但是那时候不怎么影响干活,我就没当回事。”
不是不影响,是太能忍了,只想着忍忍就能过去。这一家三口一看就是农村穷苦的那种人家,没有什么医学常识,哪里疼了就想着吃点止疼药熬一熬就好了,就为了省钱,可这种恶性肿瘤生长极其迅速,而且那种疼,怎么可能不影响,这个年轻人要么是被这种疼给煎熬习惯了,心理上出现了麻木、钝感,要么就是肿瘤细胞已经严重侵犯神经,导致神经出现变性、坏死,传导功能严重受损,所以他才会把骨折那种剧痛都给带过了,才能说出没想到这么严重这种话。
康遂拿起手机往外走,说:“你们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出门直接拨给了骨肿瘤科的副主任医师郭颂。
“师兄,”他说:“我这儿接诊了一个疑似软骨肉瘤患者,合并病理性骨折……”
“啊?”郭颂一听就皱起了眉,“骨折了?”
“对,从口述前期没有软骨肉瘤病史,突然出现疼痛性组织肿块并在三个月内快速生长这一点,合并轻微受力就引起的骨折,我个人倾向于怀疑高度恶性,”康遂顿了顿,缓了下呼吸,说:“人很年轻……而且耽误太久了,你现在赶紧下来看看,师兄,我这边马上开单子做检查,你那儿也安排一下。”
“好,”郭颂立即往外走,“你先开x光和胸部平扫,ri那边你先打个电话联系插个号,我现在就安排转诊,后续活检我这边来做。”
“好。”
原本一切还算顺利,虽然病人已经转诊到骨肿瘤科,不再由创伤组的康遂负责,但康遂依旧尽己所能帮着各种打电话托关系,一路开绿灯,并在各项检查报告出来的第一时间得知了结果。
只是当他看着手机上郭颂发来的病理活检报告单,看着上面病理诊断那一行字,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非常非常地无力,无力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间充质软骨肉瘤。
一种侵袭性极强,非常罕见,生长极为迅速且极易复发转移的高级别恶性肿瘤。
郭颂在第一时间组织了多科室专家会诊,骨肿瘤科,创伤骨科,血管外科,肿瘤内科,放疗科病理科等多位专家,经过反复商讨后一致认为,结合目前患者的情况,截肢,是眼下为尽可能达到肿瘤的根治性切除和最佳局部控制,将复发可能性降到最低,争取一个最佳预后效果的最可行方案。
保留一条切除了大部分血管神经及肌肉组织、已基本丧失功能的腿,还是去争取一个长期生存期限,是保留一种没有意义的完整,还是用牺牲肢体来换取最大限度的治愈可能,这还需要选吗?
然而病人与家属的第一反应也并没有出乎他们的预料,一听截肢两个字,男生父母情绪激动,当场断然拒绝。
康遂不想放弃,他连续几天一直在辅助郭颂做病人与家属的工作,一直在争取,还作为截肢手术的主刀参与了医疗组与病人家属的恳谈。
“作为医生,我们充分理解你们身为亲人在这种时候内心的感受,这确实是个很难做出的抉择,但同样也是身为医生,出于专业、理性且负责的角度,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出发点首先是治愈患者。”安静的医患办公室里,郭颂与几名医师对长桌对面的患者父母深切交谈。
“现在的情况真的已经不允许再拖了,各项检查结果已经出来,这是活检报告,您看一下,”郭颂把手里的一叠单子递了过去,“现在已经确诊,您儿子患的是一种恶性极高,极其凶险的间充质软骨肉瘤,这种肿瘤非常特殊,它对常规化疗不敏感,化疗药物难以杀死它,而且因为它的侵袭性极强,目前出来的影像结果显示,肿瘤细胞组织已经完全包裹浸润了主动脉静脉血管及神经,手术剥离的风险极大,要在达到安全边界的前提下完全切除干净基本不可能,再加上眼下病理性骨折这一情况,经过我们专家组仔细、反复的分析,患者目前确实已经不具备保肢治疗的客观条件,现在最快遏制肿瘤进一步发展,给病人争取一线生机的手段,只有截肢。”
“怎么就没别的办法了……腿断了就治腿,长瘤子了就挖掉瘤子,怎么就突然要把腿给切了,要真那样,那我儿还能算个囫囵人吗……”女人脸色苍白,眼睛透着血红,她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一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