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杨车速拧到了底。
凌晨的公路上根本没人,只有“嗖嗖”的风声从耳边掠过,路杨的外套被吹得后背鼓起一个大包。康遂知道路杨以前骑车飞快,但不知道会快到什么程度,如果他能看见此刻凌晨空荡荡的外环路上,一个小电摩风驰电掣,压着弯一路冲向城区,他不知道又该有多担心,又得忍着心疼,板下脸冲小孩儿生气了。
康遂住的小区原本不准外卖员随意进出,但路杨这么久以来早已经跟门口保安都混熟了,加上他经常在这儿住,保安都把他当成是康遂的亲戚了,外卖员不能随便进,但人业主家的人你可管不着,更何况路杨是个多招人喜欢的小青年,每回风风火火骑着小电摩来去,大老远就咧着嘴笑着打招呼,于是每次他一到门口,保安都直接给他开门,知道他不会说话,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路杨把小电驴停到车棚位置,提着饭盒就往楼里跑,开门进屋时客厅里窗帘拉着,只有墙角一盏落地灯撑起一小片光晕,路杨鞋都没换就冲到主卧门口一把推开门,结果床铺上平平整整,他愣了一下,根本没人。
康遂呢?
路杨回过头焦急地正要四处打量,接着一眼就看到了那边沙发上蜷缩的身影。
黑色的岩板茶几上放着两个空酒瓶,旁边的玻璃杯里还剩一点酒,沙发上的人那么高的个子却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抵住胃部,呼吸很不安稳。
路杨生气了,他这一刻一下子又生气又心疼,拧着眉看着那张睡梦中的苍白的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原来胃痛居然是喝酒喝得,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胃有多脆弱?工作原因导致的不好好吃饭,作息不规律对胃伤害已经都够大了,咖啡戒不掉勉强也可以理解,那是没办法,但你怎么能喝酒呢?还放纵自己喝这么多!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
路杨气得站了两分钟才想起来该做什么,他赶紧转身先去把饭盒里的包子拿到厨房热上,又倒了杯温水过来放到旁边,伸手就晃康遂,抓着他的胳膊稀里哗啦就把人给摇醒了。
康遂缓缓睁开眼,视线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面前这张板着的小脸儿上。
眼睛好大,跟梦里、记忆里的一样。
康遂苍白的脸色显得他睫毛愈发又黑又长,那睫毛眨了两下,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路杨还在生气,他指指桌上的酒瓶,又指指康遂,眼里满是质问。
康遂不说话,他慢慢坐起身,脸上苍白得实在没什么血色了。
路杨叹了口气,他板着脸,伸出手用力搓热,然后很轻地在康遂胸口下方胃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康遂垂下眼眸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眼,路杨盯着他,像在问:还疼得厉害吗?
康遂看着那张脸好久,嗓子里才发出今晚第一句很轻的疑问:“……路杨?”
路杨原本鼓起的一肚子气一下子就散没了。
就这么一声,路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是康遂那双一直以来透着沉稳妥帖,带着盈盈笑意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这么无助、脆弱地看着他,那把低沉好听的嗓音,向来能让他一听见就高兴,就心生踏实,却第一次这么嘶哑,疲惫又小心翼翼地叫着他的名字,路杨心口好像一瞬间被一阵酸疼击中,继而揪紧,他一下子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小孩儿抿着嘴扶着康遂,拿过杯子塞到他手里,示意他喝点水,康遂还是带着醉意的,否则他不会这么执着地盯着路杨的脸,盯着他的眼睛不放,他好像还是没反应过来路杨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望了眼窗外,天还没亮,这不是送早饭的时间,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醉在梦里,只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是太想那个小孩儿了……
康遂顺从地把水喝完,然后看着面前这张有些虚晃的脸。
路杨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一边,开始打字质问他,为什么要喝酒?不是胃疼吗?吃药了没?喝了酒还能不能吃药?你天天提醒我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安全第一身体第一,你自己呢?你做到了吗?他打了一堆,一边打一边怼到康遂面前让他看。康遂被摆弄得头晕,他看不清,也不想看。
“路杨……”他推开手机,低声叫着。
路杨捧起他的脸,让他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回答问题。但康遂想逃避,他有些烦躁地扭开下巴,身子不稳,往一边倒下去,路杨忙抓着他把他拉回来。
“路杨……”康遂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我又在做梦了……我好像、又梦到你了……”
小孩儿看着他皱着眉难受的样子,急得就差要开口说话了:你没做梦,我现在就在你面前呢!你睁眼好好看看我,看看我打的字好不好?他捧着康遂的脸,非要他看清楚自己,康遂任凭他捧着,也看了,但看着看着,就轻轻哂笑了出来。
像真的一样,太像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自己太想念什么,什么就出现了,“得偿所愿”这种事在他身上就没发生过,他这些年来所拥有的东西,每一样都是他那么拼、那么努力才得到的,而有些,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没用的,他想了想,又垂眸轻笑了起来……
但这双热乎乎的手捧在脸上的感觉真好啊,就算是梦,也已让人分外满足,康遂抓住那只手,低声呢喃着:“路杨,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路杨用力点头。
康遂却看着他,轻轻否认:“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懂,你只把我当成好人,其实我不是,我对父母,对曾经伤害过的人,对你来说,都不配,路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