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康遂在家休息了两天就回医院上班了,而回科室后得知的第一个消息,就是上周二本应该由他来主刀的那台手术被换成了李广才,但手术结果很不理想,家属闹起来了。
这场手术的临床数据非常具有科研参考价值,康遂住院之后,李广才不知私下采取了什么运作,家属便忽然指名要他来做,态度非常坚持。其实以李广才的能力,这台手术难度虽大,按理也不至于出现太大差池,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表现什么,结果压力之下适得其反,就捅出了娄子。事故性质偏向严重,他本人当即被医院停诊,接受院内学术委员会的技术判定与调查,这期间家属不依不饶,已经在病房里闹了好几天了。
康遂拿着已经完成的课题数据和论文材料走进陈方予的办公室时,老教授的脸色还沉着。
“老师,”康遂把资料递过去,说:“您气色有点差,最近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你休息好了?看上去倒是恢复得不错。”陈方予从眼镜上方瞄了他一眼。
康遂笑起来。
陈方予看了看那叠厚厚的资料,问:“都做完了?”
“做完了,病例系列分析和技术比对数据都经过再三验证,这个u盘里是备份,您回头有空了看一下。”
“辛苦了,”陈方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康遂安静地站着。
“你那个胃……”半晌,陈方予盖上盖子,把杯子放回桌上:“就算眼下控制住了,但还是得好好养,不只是花时间,还要花功夫来养,我前两天跟消化内科冯主任聊了一下,你自己也是医生,应该心里也有数,这是一个需要长期管理的过程,如果再按着饮食作息不规律,长期高压高强度的日常态势发展下去,只怕再搞坏了,就不行了。”
康遂“嗯”了一声。
陈方予沉吟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过了半晌,开口道:“前两天,明诚的老秦给我打了个电话,东拉西扯的,最后进入正题,开口问我要人。”
“秦院长?”
“说他那边的骨科缺人,想挖你过去,你呢?什么想法?”
“我没跟秦院长接触过,但是秦为径师兄跟我提过几次,我说……会考虑。”
康遂说了实话。秦宣砚秦院长是他的学长秦为径的父亲,x城最大型私立医院的法人代表,此人当年和陈方予是同学,多年来交情甚笃,当初两人一起从医科大学毕业时,陈方予进了体制内公立医院,而秦宣砚出身医学世家,母亲家族素有经商头脑,他在大医院历练几年之后便离了职,由家族托举,在本地私人医疗领域开创了“明诚医院”这道先河,秦为径接过父亲衣钵之后想挖康遂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知道跳槽这种事哪怕本人有意,老主任不放人也不行,所以这回便让自己父亲出马,借着多年的老交情,先来探一探口风。
“……不管怎么样,比起职业发展前景,身体的健康还是第一位的,”陈方予缓缓说,“而且要是真去了那边,最起码在个人生活上,没那么多风言风语。”
康遂抬起头:“老师……”
“我知道你一向在很多事上不争不抢,没有太大的企图心,这几年,是我把你用得太狠了,”陈方予伸手点了点那摞资料。“明诚医院在本地的口碑还是相当过硬的,不至于埋没了你,而且私立医院的工作强度比起公立三甲要低得多,也不会太累,不用以损耗身体为代价,来换取一些你并不看重的名誉和职称……”
康遂沉默着。
陈方予抬眼看着他:“上次骨肿瘤科你收进来的那个年轻人,前几天他父亲来了一趟,送了面锦旗,说想见你一面,我说你正在休假,给推了,”老教授伸手往墙角的桌子上指了指,“锦旗我给放起来了,没让人挂在科室里。”
康遂顺着看过去,在一大堆卷宗材料后面,露出了一卷猩红的绒布卷轴。
“他父亲说,人已经没了。”
康遂瞳孔颤了颤,咬紧腮颌,没吭声。
“其实从你判定他活不了开始,我就知道这件事在你心里又很难过去了,康遂,身为一个专业的医生,却不能理性地面对患者的死亡,这其实很不应该。”
“……我知道。”康遂缓了口气,说。
其实这也是他当初选择骨科的原因,除了在别的科室轮转时所经历的,骨科相对而言面对的患者死亡率要远低于那些处理终末期疾病或急性危重病的科室,康遂虽然也参与过无数次严重多发性创伤患者的救治,比如车祸、高坠,也曾回天乏术,但其死亡原因也绝大部分不会是因为是骨伤,那个年轻男孩,是他接诊的第一个骨肿瘤患者,是他顶着不信任,顶着投诉,顶着同事私下的窃窃私语和不满,尽全力之后一点一点看着死去的。他告诉自己要平静,要习以为常,因为这就是医院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可大概是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太多负面的东西积攒叠加在一起,令他的情绪、身体都不堪重负,最终再也扛不住,导致了胃病的彻底爆发……
“医者讲究个仁心仁术,你都已经做到了,其他的就应该尽人事听天命,太过共情的人做不了医生,因为我们的职业使然,我们就是站在这人世间所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面前,以最直观的视角去面对这些的人,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一天,是贯穿你整个职业生涯,承受不了这些,就不能算一个专业合格的医生,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