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浴房里走出,便听见院子里传来陈婶拔高的声音:“我这儿没有多余的屋子给你住,再不赶紧走,我让官爷来抓你!”
院落门口,一个年轻女子领着孩子,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便是婶子不肯收留,给我们一点盘缠也行啊。”
看见不远处的李幼卿,陈婶皱着眉走过来解释:“今天上午城里接纳了一批流民,都是之前离开又回来的百姓,经过我们村,想讨要盘缠,沿路已经打发过去好几个了。”
“对于这样的人,宣将军没有做安排么。”李幼卿仔细瞧去,见那女子面容清秀,细看还有几分姿色在。
怀中搂着的孩子却是一块圆脸,皮肤粗糙不说,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单从外貌看,两人可真不像一对母子。
那女子看见李幼卿,先是一怔,随后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李幼卿心中一动,对陈婶道:“让他们到我屋里来歇歇脚吧,再劳烦婶子去准备些干粮,给他们带着路上吃。”
想了下,她又补充了句:“晚上我自会跟宣将军说这事的。”
陈婶仍有些不放心,想多劝几句,却见对方已经转身进屋了。
想起宣将军对这位小娘子的紧张,只得恶狠狠的告诫那名年轻女子:“小心些,不得冲撞了姑娘。”
“是。”女子唯唯诺诺的保证,牵着孩子走到门口,嘱咐他在门口等,自己则轻轻推开了门。
李幼卿脱了大氅,正坐在床上穿罩衫,见对方跟了进来,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女子却面色激动的跪了下来,往前膝行几步,趴在李幼卿脚边道:“三公主,奴婢可算寻到你了。”
李幼卿不动声色,打量她一身破旧衣裳,和故意弄得灰头土脸的面容,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胡言乱语些什么。”
“奴婢从缨,是太子殿下的婢女,这几年在镇北王府当差。”从缨说完就垂下头,恭恭敬敬等公主问下一句。
这般懂进退,倒像是东宫调教出的奴才。
她既在镇北王府当差,那么应是太子派在镇北王身边的眼线。
李幼卿往身上罩了件藕荷色底绣缠枝花的外衫,扣了两粒扣子,便有些不耐烦的停下,不悦道:“三公主不是已经摔下城楼死了么,太子亲自发的丧,你如今又来说这些,居心何在。”
她年纪虽小,可眉眼间一旦晕上厉色,便有股天生的威仪,令人不自觉的生出敬畏之意。
从缨不敢耽误时间,从前襟内小心翼翼掏出一封信函,递给李幼卿:“这封信能证明奴婢的身x份,请公主观阅。”
李幼卿愣了半刻,其实并不想去接那信。
事到如今,再看到他的字迹都会觉得恶心。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色信封,用油墨封住,上面什么也没写。
李幼卿忍不住想,这封信究竟是怎样辗转来到西北,送进镇北王府,再由眼前女子费尽心机送到自己的身边。
他何必不直接告知镇北王自己所在何处,全了这场交易。
为了区区一个她,这般费尽心机,值得吗。
李幼卿深深吸了口气,在从缨期盼的目光中,接过信封。
打开看见熟悉的字迹,一时间不由心跳如雷。
这封信,竟然是锦城执笔所写。
“自小妹离家,为兄寝食难安,适逢父亲病愈,每日念卿,见字如晤,盼速归。”简短的一行字,不露丝毫行迹。
便是任何人看了,都只会以为是寻常的一封家信,难怪能留到现在不被发现。
虽是以兄长的口吻,但李幼卿万分确定,这就是锦城的笔迹。
小时候,两人一起跟着太子读书,锦太傅很爱让他们几个小的抄写诗文。
锦城擅书法,常使用左手替她完成抄写,为了逃过他父亲的法眼,还专门学了她的书写体。
年少时,两人之间有很多无人知晓的秘密,这道笔迹更是无人能仿。
李幼卿闭了闭眼,将信纸搁在胸口,心中默念了三声“阿弥陀佛”,感谢上苍保佑父皇龙体康健。
“公主,锦侍郎亲自带了人前来接应,就埋伏在城外十里坡上——”从缨说着,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立马止住话,换回之前那副哀戚的面容,萎顿在地上哭泣着。
陈婶拿白布包了些干粮,推门看见这一幕,嫌晦气的道:“外头搭了收容难民的棚子,你们现在去还能占个好位置,在姑娘跟前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从缨便顺从的站起身,别有深意的看了李幼卿一眼,然后接过了干粮,牵上孩子离去了。
陈婶见她们走远了,才笑着道:“姑娘先歇着,厨房里熬了排骨汤,我去看着火候。”
“嗯。”李幼卿若无其事的应道,一边用干帕子擦头发,仿若完全未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方才信纸被她情急之下塞进枕下,等陈婶走了,她不禁又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太子的意思是,让她尽快回京?
可他不怕自己回去后,在父皇面前戳穿他真面目,威胁到他的东宫之位吗。
想到锦城竟亲自来了西北接她,李幼卿不由心急如焚,只想快点敢去十里坡上跟他会和。
她不信任太子,却对锦城始终还保有年少时的那份信赖。
何况就算锦城性子变了,为人刚直不阿的锦太傅也绝不会欺她。
只不知父皇现在龙体到底如何了,是真的已经好转,还是跟过去有段时间那样时好时坏。
李幼卿越想心里越不安,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只能问宣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