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朝堂之上,男女皆可为官。
在前朝哪位大人最令人艳羡的评选中,陆尚书以绝对优势力压众人,下朝后亦是被同僚围住一路赞美。
“恭喜恭喜,尚书大人当真是好福气!”
“大人真是教子有方啊,不仅大公子深受陛下器重,大小姐又是探花郎出身,在大理寺那是前途无量啊……”
“哪里哪里,”陆尚书对此些恭维都早已习惯了,满面春风笑眯道,“子女自有子女福,我与夫人都不大管教他们,全凭孩子们自己懂事……”
同僚又附和着不免感叹:“哎呀,大人还是太谦逊了!听闻府上二小姐也是聪慧过人,很是讨人喜欢,恐怕也没怎么好操心的吧?”
这话听起来有些牙疼。
陆尚书咬紧后牙,神色不变地干巴笑了两声。
“那是那是。”
呵,哪里哪里。
除了确实生的好看还有些小聪明,对这小女儿操心的可就多了去了。
自小除了他与夫人,还有兄长阿姐一并惯着骄纵坏了,上回才在学堂与人争执动起手来。
可乖巧起来又是极讨人喜欢的,及笄以来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提亲不说,还有不知好歹的小崽子想要从后院翻墙,实在是叫他头疼不已。
在宫道上与同僚拜别,陆尚书搓了搓手,这才叹气转身进了马车里,一路回了府。
先换了身常服,低头瞧见袖口歪歪扭扭的针脚,想起这件外衣是小女一时兴起缝补过的,是以穿的破破烂烂都还舍不得扔。
罢了罢了,总归是孝顺的好孩子,上回思过后也保证再不在学堂里惹是生非了。
陆尚书又长叹了口气,甩了甩袖子偏头问侍女道:“二小姐在何处?”
那侍女却咬唇低下了头,似是有些欲言又止,双手攥在一处搓了搓衣裳,半晌支支吾吾犹豫不决:“回、回老爷……二小姐她……”
眼睛一闭,侍女紧攥着手干脆咬牙道:“二小姐她又与同窗起了争执,被夫子留下来思过了!”
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气不打一处来,陆尚书捂着胸口向后仰去——
“逆女!!”
…
逆女本人正在斋室檐下面壁思过。
暮色漫进学堂,老樟树的枝桠斜斜探过飞翘的檐边。风过,绿影在青砖照壁上绰约。
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轻轻覆在檐下并肩的一双背影上,青衿的衣角也染了一抹流光。
树影还在肩头晃,檐角的风也轻。
少女起先还能老实站着,可不到半刻钟便觉得身子发酸,歪了半边。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后腰,腕间的银铃细响。
这时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陆知鸢干脆松了力气,斜身靠在墙上。越想越气,夫子罚他们在这站一柱香,简直是无妄之灾。
她磨了磨后牙,歪着脑袋眼神幽怨地看向一旁的少年。
“都怪你,非要看我画的画,马上就要测验了,最后一日来学堂上课还要被夫子责罚。”
檐下风铃歇了声,只剩老槐的树影,斜斜覆在壁上,落在少年懒散微垂的肩头。
他背对着夕阳站在廊下,身形颀长,衣摆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暖光轻擦过少年的发顶,暮色的金辉与宝蓝的发带相互纠缠。
闻言,少年偏头睨她一眼。
就准她上课画王八,不准他凑过去看?
少年轻哼一声,一言不发地撇过脸去。面壁思过实属无聊,他又干脆一撩衣摆,向前几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陆知鸢继续幽怨地盯着他:“……不是思过吗,你怎么坐下了?我要去向夫子检举你让你多罚站一柱香。”反正这人想来与她合不来,两个人只要碰上头了就没好事。
少年向后靠去,抱手闭眼枕在檐柱上,淡淡道:“放心,周遭无人,夫子早就走了。”
陆知鸢撇了撇嘴,不早说,白白罚站那么久。
“……那你也不准向夫子告状。”
少年轻嗤一声:“没你那么小心眼。”
陆知鸢白了他一眼,索性下来两步拍拍台阶上的灰尘,敛了裙摆跟着在少年身边坐下。
“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她这会儿也累了,还饿,没力气再和平时一样同他拌嘴。陆知鸢双手抵在膝上,捧着脑袋碎碎道,“讲道理,我也没招你惹你,怎么处处都要与我作对?”
“没有。”少年答的干脆。
“……你还不承认了?”陆知鸢快要气笑了,叉着腰转头扬眉看向他。
若要说这恩怨从何时开始的,还得从月余前一次宴会上说起。
诸位少年谈论起京中贵女。陆氏双姝,长女淳雁为朝中女官新秀,生的清冷,素来拒人千里。而次女知鸢则活泼娇纵许多,一双水色杏眼极讨人欢喜,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自然少不了君子好逑。
闻太傅的孙儿对她有意许久,正被诸位同窗打趣脸红着。谢尧抱手倚在廊下沉默不语,却在听到她的名字时,破天荒抬眸来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