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柳银进门后才补充说:“现在谈判代表团名单上还缺了一人,爸爸决定让我自己拿主意选一个人来补全空位。”
“所以你打算与我商量这个最佳人选吗?”陈希英问道。
“是的,我正有此意。不光如此,我直言自己打算选的那个人就是你。原本名单公布和通知下发是在下周一,但我思来想去决定不如就在今天提前告诉你。”
“谈判地点在哪里?”陈希英问,他自进入办公室后就立刻留意起整间屋子的结构来。他依着姜柳银的指示在缝有刺绣埃及棉的软椅里坐下,看起来像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柳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实则是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室内摆设。他敏锐地找出了挂在东北角的摄像头,确认了可开合窗户的位置,估测出了屏风的灵活性。
“就在边境城,离咱们这儿不过两小时车程。”姜柳银将风衣挂在立式衣架上,正要去打水的时候忽然回过了头,“你肚子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尽管告诉我,我让司机去买来。”
陈希英摇头拒绝了,说他喝点咖啡就好。姜柳银未作他言,旋即找出了最好的咖啡为他煮上。清淡的柑橘皮味顷刻间便被浓郁的咖啡香掩盖了,姜柳银端着两只白净的瓷杯走过来,将一杯递到了陈希英手中,再轻车熟路地斜过一条腿坐在办公桌上笑问他:“所以我想问问陈主管,你能否与我一起参加这次短途旅行呢?”
“你这是在邀请我吗?”
“是的,邀请。”
陈希英点了点头,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带有花果香的咖啡,这一杯比他之前喝过的所有咖啡都要好。姜柳银见他点头,心知他是答应了,忙迫不及待地像想要得到什么似的继续接了下去:“这星期天吧,我在第十四大街旋转餐厅订一个晚上七点的位置,我们在旅行前共进晚餐如何?”
“难道这次参加谈判的代表团只有我们两个人吗?”陈希英忍不住扣着咖啡杯反问道。
姜柳银微微偏了下头,眼里露出一缕笑意,这个笑一下子定住了陈希英的目光、拨乱了他的心绪。姜柳银放下咖啡杯,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当然不止。你是我亲自请来的,我当然只单独邀请你一个人。你与别人不一样,与你讲话很愉快,我认为这是一件快乐事,比如现在。”
他们静默了一瞬,然后都不作声地露出微笑,打心底里感到新奇和喜悦。他俩好像在做着相同的遐想——遐想着那谜一般的令人心向往之的周末,遐思着那谜一般的旅行。陈希英自打进门起就注意到了摆在办公桌上的白瓷花瓶,它细细的瓶口里插满了一大束花,好似要把瓶口撑破了。那蓝色的花已经萎蔫了不少,但姜柳银并没有将其换掉。陈希英为花感到薄薄的遗憾,但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他见过这花披满露珠、最新鲜的时候。
陈希英认同了他的话:“与你讲话也使我感到愉快,譬如今夜,你为我带来了诸多想象。遇到一个意气相投、能愉快地聊天的人可不容易,向来总是如此。”
姜柳银知道他这是在揄扬自己,不过揄扬的话听在耳朵里确实令人高兴。姜柳银笑得两颊都发起热来,他把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他健壮、结实的小臂,紧绷绷的肌肉线条整个儿主宰了陈希英的内心。陈希英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他握着姜柳银的脚踝给他冲凉水时的情景,那双腿距离自己咫尺之近,又直又长,肌肉紧实、踝骨劲瘦,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实在。
“我们的短途旅行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陈希英问。
“下周四和周五,两天时间。”姜柳银温和地看着他,“我们得一直待在那边。”
“我们6月15日就要乘坐专列出发前往油田了,距今不过十天时间。”
姜柳银赞同地点点头:“所以时间紧急,情势真是迫在眉睫啊。”
陈希英再喝了一口咖啡,转手将杯子搁在桌上:“丹森公司和维国的西格玛公司是竞争对手,他们会不会选择支持涅国,而对我们的油田造成威胁呢?”
“我想有这个可能,这也正是此次谈判会议竭力想要谈妥的问题。如果这事黄了,谁也说不准接下来大伙儿会对油田展开怎样的争夺,大概就到逐鹿中原的时候了。”
“到时候什么乌合之众都会闻风而来,这里头的故事可难说了。”陈希英扣着手指垂首思考,轻轻拨弄着自己的拇指,“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我们静观其变吧。”
姜柳银喝掉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拿去洗干净了扣在柜子里,抿唇笑了笑,看起来兴致很高:“不说工作的事了,既然我们约好了周末晚餐,那我们就到时候见。你放心,我不会失礼的。”
“谢谢你。”
“你现在也喜欢说‘谢谢你’了,陈主管。”
陈希英哑然失笑,从座位上站起来,端起咖啡杯去放水洗干净:“近朱者赤,一定是我和你待的时间太久,所以被你影响到了。”
他们一同离开了办公室。离开之前,姜柳银打开柜子随手取出了一份文件,有所意图似的在陈希英面前晃了晃:“把我忘掉的东西拿上了。”
电梯下到陈希英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的黯淡光线、窗外时隐时现的月光和虫鸣,惹得人昏昏欲睡。姜柳银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更深人静的时候早就过了。他忽然不想走出大楼,也不想回空荡荡的家。他就想在这儿留下来,一直到明天的太阳爬上山坡,照亮花园里翠绿葱茏的棕榈树。不过想法终归是想法,他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待在公司里逗留,也没有立场陪着陈希英度过这一成不变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