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中央区的家位于水滨,用黑铁雕花栅栏围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地,白色的两层别墅位于绿地中央,蓝幽幽的泳池在透明的玻璃房里闪动着波纹。出租车停在花园门前,陈希英踩着被雨水淋湿透了的鹅卵石路步入庭院。周遭古木森森,风在草丛里飒飒作响,吹拂着槭树黑油油的枝干,露出别墅亮熠熠的玻璃墙和门前的廊柱。
陈希英走进门厅,久久地打量着自己的这幢房子,这个地方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之处,充其量只是他下榻的场所。脱掉淋了雨水的大衣挂在衣架上,陈希英去弄了一顿晚餐,然后靠在沙发上打盹。他在短而乱的梦里见到了前妻和女儿,随后便在雨声里吓醒过来。天黑透了,他望着玻璃上的雨幕想念起了姜柳银。姜柳银被烈阳晒得又热又香,陈希英想把这雨水匀一点给他。
次日清晨,久雨方霁。祝泊侬推开汽车旅馆楼下深茶色的门,走下台阶往停在一棵橡树旁的车子走去,车顶上落了几片宽阔的橡树叶子。他像往常一样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正要启动车辆时,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悄悄顶在了他的后脑上,祝泊侬马上判断出那是枪。他顿时停下动作,慌张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陈希英的脸。
“你为什么在这里?”陈希英率先开口问道。
祝泊侬收紧了脖子,一动不动:“我妈妈要治病,中央区有能治好她的腿的医生。”
陈希英想起了边境巡警抓捕偷渡客的那个晚上,祝泊侬的牧马人停在一所医院门前。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周前。”祝泊侬回答。
时间刚好能对上,但陈希英并未把枪挪开:“为什么跟踪我?”
“幸会。”
“为什么跟踪我?我不会再问第三遍。”陈希英顶了一下枪管,消音器的出口更加用力地扽在祝泊侬后脑上。
祝泊侬盯着后视镜里陈希英的眼睛,抿了一下嘴唇,说:“姜柳银,因为姜柳银。你知道我跟他之间的事情吗?”
陈希英又恼火起来:“我当然知道,借火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姜柳银亲口告诉我的。你想干什么?”
“他可能一点都不喜欢我,甚至还厌恶我,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爱着他。”祝泊侬摊开手,吞了一下喉咙,撇过眼梢觑了觑陈希英的脸色,“你懂我意思吧?”
“你什么意思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知道姜柳银现在对你已无半点感情,如果你仅仅只是因为如此才做出此等下流之事,那姜柳银离开你是再正确不过的明智之举了。”
祝泊侬只是看着他,没有出声。两人默然一阵,陈希英警告他:“再让我看到你,就等着装在棺材里回老家。”
说完他正要开门下车,祝泊侬忽然开口道:“有人在监视姜柳银,在他家里安了监视器和窃听器。窃听器就在电话机里,监视器在他家客厅的油画后面,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他了。"
随后他听见了枪上膛的声音,忙抬起眉毛:“别开枪,别这样,我说的是真话。”
“是谁在监视他?”
“竞争对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就在他公司的对家工作,窃听器就是我上面的人让我装上去的。”
“这是犯罪。”
“但他们可不在意。”祝泊侬看着后视镜,“别开枪,老天,不要这样。我只是想帮他做点事,现在我没法接触他,只想拜托你帮帮忙,现在还不晚。”
“什么时候装上去的?”陈希英问。
祝泊侬眨了下眼睛:“今年年初。”
“你接近他恐怕目的不纯吧?”
“那又如何,你也一样,就凭你手里拿着枪、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我就能断定咱们是一路人。你是谁?”
陈希英笑了笑:“我是机械制造公司的成品车间主管。你又是谁?”
“运货司机。”
“你运什么货?”
祝泊侬没回答,但陈希英知道答案。他本就没打算等祝泊侬回答,接着说了下去:“我在边境线上看到过你。另外,你的情报对我来说毫无用处,因为窃听器早就被我清理干净了,姜柳银现在很安全。当晚你还在他家楼下等了一宿是吧?我看见你了。往后姜柳银的事不劳烦你费心,他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们不在意犯罪,我也不在意。”
祝泊侬还想再说些什么,陈希英侧了一下脖子:“放音乐。”
“什么?”
“别给我装傻,打开车载音响放音乐。”陈希英加重了语气,把枪狠狠往前一顶。
屏幕亮了起来,很快放出了一首爵士乐。陈希英再命令了一句:“声音调大,调到最大。”
祝泊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脑后顶着一把已经上膛的枪,只得听命行事,把音量旋钮转到最大档。车厢里响彻着爵士乐的轰鸣,震得他有点头晕:“别开枪,再仔细考虑一下好吗?”
“住嘴。手举起来让我看见,眼睛闭上。”
“天啊,你不会这么做的,别这样。”祝泊侬挪开手,摊开了举起来,“想想后果,拜托你想一想!我什么也没做,一句话都没说出去,今天你把我打死在这里对你没好处。”
耳畔只有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祝泊侬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快鼓出来了,心脏重重地擂击着腔壁。他紧闭双眼,过了一会儿后也没见动静,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陈希英?”
他睁开眼睛看向后视镜,发现后座已经空了,仿佛刚才并没有人来过。祝泊侬忙扭头去查看,只见后车门关得牢牢的,一切都是原样,深色车窗外的橡树影子在玻璃片上摇摇晃晃。清晨的旅馆门前阒无一人,祝泊侬关掉音乐,打开车门下去观望了一会儿,没看见陈希英的身影,只有树叶一片片静悄悄地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