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杀总统的另有高明,到时候他们自然就会发现自己跟错了人。”陈希英说,他拍了拍叶笠的手臂,示意他下桥后左转,“这事儿跟我没关系。”
电话另一头人声沸沸,陈希英知道余鸿一定又是刚从什么会堂走出来,他为了焦夏真的出行经常操劳到半夜。余鸿拿着文件夹走出会场,站在凉台上吹了会儿寒飕飕的凉风,再提着长衣下摆从楼梯上下去了。他快步走出一年四季都花团锦簇的前厅,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翻开文件夹后把两个跟踪者的档案拿在手里翻看起来:“要我帮你把这些尾巴清理掉吗?”
陈希英默默地忖度了一会儿,此时林肯下了大桥转过一个弯朝着滨河公路开去了。河岸种着槐柳,还有成行成片的银杏,河心沙洲上点有寒星似的金色小灯,环绕着一片疏影横斜的梅林,沙洲两岸泊着当地最有名的“苏米茄”小船。陈希英眺望了寒夜里的梅花一会儿,很快就将其抛在脑后,心里也打好了主意:“不用,就让他们跟着,我想让他们帮我一个忙。”
余鸿刚想问“你要让他们帮什么忙”,但他很快止住了话头。余鸿不问,陈希英也不说,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几秒,再之后余鸿就说起了另外的事:“隋文锦在今晚稍早的时候就抵达了洛培德市,现在他和你共在一座城市中。如果他确实参与了明天的总统刺杀行动,那么他今晚必定有所动作。”
“人以类聚,我大概知道他今夜会跟谁在一起了。”陈希英说,待到挂断电话后便把手机收了回去。叶笠一边开车一边瞟了他几眼,同样也缄口不言。陈希英扣着双手若有所待地坐在副驾驶,叶笠知道他心里藏着其他事——陈希英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个神秘客,叶笠也是其中之一。
十几分钟后,林肯远离了市中心,进入一片不起眼的街区。天色已晚,街上除了趁着天黑想出来发一笔横财的小偷和钓同性恋的男人,其他见不到什么人影。林肯停在空荡荡的路口等红绿灯,旁边就是一家“夜游人”酒吧,有几个年轻人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着从门内走出来,灯光把他们上过妆的脸照得又娇又艳。他们拍着车窗对陈希英嬉闹一阵,然后意兴阑珊地掉头走开了。
陈希英让叶笠把车子停在一家修车点的仓库门前,一手把枪插在后腰处:“下车,就是这儿。”
“这是什么破地方?”叶笠趴在方向盘上透过风窗往外四处张望,“你什么时候把武器运到了这里来?”
汽修店的卷帘门上挂着一块“家中有事,今天歇业”的牌子,另外还贴着一张“自经济大萧条以来全年无休”的吹嘘性海报,不过这句宣传语到今天为止就功成身退了。陈希英走到卷帘门旁边的几扇玻璃幕墙前去,靠着玻璃往里探看了一阵,只见黑蒙蒙的房间里陈列着一些铁链、轮胎和油漆。他长按了一下门铃,手放在衣兜里抄住枪柄,左右盯紧街口的动静。
屋檐下面亮着一盏昏昏欲睡的声控灯,叶笠压了一下帽檐,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几声狗叫。门铃上的对讲机亮了起来,里面有人打了声招呼:“晚上好。”
叶笠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疑惑地皱了皱眉。陈希英把对讲机靠在嘴边,说:“金发比尔在家吗?”
没人回答,但几秒钟后卷帘门的锁弹开了,陈希英一手拉住门把将其提上去了一些,让叶笠把林肯开了进去。他在后面把卷帘门锁好,将一直藏在衣兜里没有露面的枪抽出来握在手里,领着叶笠熟门熟路地从汽修店的员工休息室走下去,进入贴有“仓库重地,闲人免进”标志的封锁门里。幽暗的楼道尽头有一扇上了锁的栅栏门,一名持枪男子守在门后等他们走过来。
“把枪收回去。”陈希英举着枪对准那人的胸口,“小声点。”
剔着板寸头的男人站在门后端详了陈希英一阵,把枪插回了腰上的枪套里:“你该不会就是那谁吧?”
陈希英向下了点枪口:“被你言中了,我就是那谁。金发比尔,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这里混呢?”
“喜闻乐见,我现在在港口谋了个好差事,我觉得这样还挺不错。”
“废话少说,开门。”
“他是谁?”板寸头指了指站在陈希英后面的叶笠。
“跟我一起来的人。别惊风疑雨,他才初出茅庐,你几下就能把他撂倒。”
寂静的黑暗里传来铁锁被打开的声音,金发比尔解下锁扣,拉开门把两个人放进来。陈希英朝他道了谢,径直穿过走廊进入另一间热烘烘的屋子,屋里弥漫着茶炊烧开后散发的清香。陈希英立在屋子中央,叶笠老实地跟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毯子上的茶炉烧得咕噜作响也没见有人来揭开,沾有油渍的皮椅上堆着几摞书,好一会儿才有人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坚毅的、摆着一副硬汉神情的脸来。
陆道清面色红润、健康,他穿着暖和的皮夹克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看见陈希英后便热情洋溢地发出笑声。两人一见面就互相拥抱了对方,陆道清在得知叶笠的姓名后便同样热情地与之握手,然后拉过他简单地拥抱了一下。叶笠注意到了对方脸上的疤痕,这样的疤痕还遍布在他双手上。陆道清一眼就看出了叶笠的心思,笑道:“烧伤的,留疤了没法去除。”
“我来拿寄存的武器。”陈希英说,他接过陆道清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身上终于暖和了些。
“我知道,余鸿早就知会我了。”陆道清摆了摆手,跨过躺在炉火旁呼呼大睡的花猫走到堆满手工编织地毯的墙角去,那个角落进得极深,“说来也怪,我早已有这种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