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希英走到章雁羚身后,将旋有消音器的枪顶在他后脑上,抬手帮他盖上了雷克萨斯的后备箱门。章雁羚不敢回头,眼睛紧张地转动着,慢慢举起了手:“你是谁?”
“上车。”陈希英说,他用枪顶了一下章雁羚的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将他推了进去,再重重地关上了。
章雁羚惊魂未定地坐在驾驶座上,紧接着后车座里坐进来一个人,旋即就有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后脑勺。后视镜里照出了陈希英的上半张脸,章雁羚顿时惊骇地瞪起了双目,绷紧了脖子没有出声,僵直的脊背压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飞速跳动的心脏让他不得不又急又浅地呼吸着,活像马上就要断气了一样。陈希英关好车门坐在后座皮椅上,开口道:“放音乐。”
“什么?”
陈希英用枪托击打了章雁羚的头部一下:“打开音响,放音乐。”
章雁羚照做了,他伸手按在音响开关上,车厢里立即充斥着电台播放的音乐声。陈希英抬着眼皮盯住镜子里的章雁羚,说:“新型乌兹自动手枪,体积虽小,但火力强大。这宝贝用的是九毫米凹头子弹,25发可扩充式弹夹。枪柄大小可调,消音器是标准装备,后座力极低,枪口上抬减少四成,噪音减小六成。就算我现在把子弹打空,也不会惊动警报系统。”
“你还没有明白吗?这是多年以来最危急的时刻,野蛮人都找上门来了还在不停削减预算。战争结束后战场上的枪支堆积如山,因为军队多半不会把这些武器运回国,运输成本比买新的还要高。”
“‘鸣沙行动’中,我奉命前往涅多希普调查大规模杀伤武器。事实上,核弹都安安静静地停在窖井里一动未动,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武器是人们拿在手里的枪支。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死于大屠杀和种族灭绝,他们都殒命于被像你这样的人非法走私出去的自动步枪下。核弹激活了还能被中止,而枪里的子弹一旦打出去就没法再回头了。”
“国家之间的敌对造就了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器,我们有来自地狱的枪,数量比沙子还多,它需要人去使用。就像因为人需要吃饭,所以才有了餐馆。”
陈希英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偏了一下头让章雁羚把音响的声音开大:“这种枪你很熟悉对吧?它就是你的兵器公司生产的得意商品。你用过武器吗?杀过人吗?”
“你想——”
“在萨蒂斯要塞,有一火车的平民死在了恐怖分子手中,这些恐怖分子持有的是福尼公司生产的乌兹冲锋枪,还有‘黑天鹅’导弹。”陈希英说,“你没有开枪,但你杀死了他们。军火商通常有一条首要规则,那就是不要死在自己生产的枪下。现在,你不必亲自扣动扳机,这样当你走在黄泉路上时,手心仍然是干净的。永别了。”
车里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好像要把这小小的车厢撑裂。风窗上溅开了一团血,组成了一个奇异的形状,然而在那团血之外的地方,玻璃仍旧是一尘不染的。
国界无终点(正文完结)
白天,白桦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草坪旁,落在积雪未化的花圃里,会扑向人们的脸庞,会滞留在洁白的大理石栏杆上。余鸿已被总统批准擢升为军情局局长,全权负责处理隋文锦留下来的问题。和平会议结束后,陈希英再次换上了缝有金色袖环和银色鹰徽的制服,回军情局复命。他和余鸿一同走出门,站在鲜敞开阔的檐廊下,吹着暖冬的和风。
余鸿取下头上的帽子捏在手里,立在栏杆后面谛听着喷泉池里的潺潺水流声,说:“那个密码箱里的东西已经全部取出来了,特别情报小组正在核查那些文件,并对其他参与此事的人进行调查。你做得很好,你辛苦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终于能停下来歇歇了。”
“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期待着今天。”陈希英搭着栏杆站在余鸿旁边,垂首凝睇着一列列金黄色的白桦,“我等待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人……我庆幸我没有忘掉她们,也没有原谅边境线上的一切犯罪行为。如果我没有这份工作,我就会遭到判决,所以感谢祖国,感谢国家这么看得起我。”
“没有什么判决。你是一名特工,若非对方打出第一枪,你决不会主动杀人。因为涉及国家利益,所以这件事是高度机密,除了我们内部人员,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
陈希英笑了笑,微风吹拂着他的发鬓,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样柔顺的凉风里了。日光晒在檐头,同样也晒在他的脸颊上,把他刻有细细皱纹的皮肤晒得又亮又暖。余鸿沉思片刻,接着又说道:“你会结婚吗?”
“也许还要过段时间。”
“对一个特务来说,婚姻会是绊脚石。”
他们对视了一眼,陈希英没有回话,余鸿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白桦又掉了几片叶子,余鸿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笑着对陈希英说:“约会愉快。”
言罢,余鸿戴上帽子,提着长长的衣摆走出檐廊的阴影,踏着光滑的阶梯走下去,步入阳光普照的大花园里。陈希英在屋檐下站了好一会儿,琢磨着余鸿方才说的话,然后背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他走在很厚的落叶上,就像走在很深的雪里。树叶掉落在他的肩头、脚边,无处不在,散发出浓烈的香味,好让他能透彻地呼吸到落叶的气息。
银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了国家大剧院门前,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张剧院演出的海报。陈希英脱掉制服,穿着崭新的茧绸大衣从车里走出来,仰头望了眼形如波浪的大剧院,抬腿跨上了同样是波浪形的阶梯,提着衣摆拾级而上。他的大衣里面穿着绸缎剪裁的斜襟衬衫,边缘处钉着珍珠,一枚细长的胸针别在衣领上,无一不光彩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