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轰轰的,兜比脸干净还能摆出大款的豪气,许槐都能想象出柏松霖说这话时的拽样儿。他跟着笑了会,眼睛却蓦地酸了。
挑食,不爱吃丝瓜,不让他叫“小霖哥”,嫌弃他打欠条算计。许许多多许槐曾经觉得柏松霖龟毛难搞的点串在了一起,背后是一个孩子独自挣扎的岁月。
是他没有机会参与、也永远无法窥得全貌的岁月。
这是个什么人啊,许槐莫名其妙开始生气。明明满身炸刺,最是该张牙舞爪,却又能为了一些人隐忍,把泪往自己肚子里咽。
缺心眼!他就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
雨已经停了,山上的水气却全往许槐眼底钻。他屏着气收敛情绪,敛不住,只好尝试转移话题。
“霖哥,霖哥记恨他大伯吗?”
“记恨……”柏青山沉吟,“也谈不上。现在他眼里就没这个人。”
这倒真像是柏松霖的性格。许槐觉得心里翻腾不定的感觉稍稍平复了些许,他又随口问柏青山:“小叔,那你呢?”
“我就更谈不上了,”柏青山想也没想,“恨这个字眼太强烈。而且我看着他……总能想起他把鸡腿让给我吃、背我去镇上输液,还给我揉手背的那些事。”
那是少年时候的事,都是小事。可因为有过那些,你就很难完整单纯地去怨恨一个人。
许槐霎时涌上新的泪意,情绪不上不下时本就容易反复。正憋得辛苦,柏青山拍了下他的后背,手指一指说:“看那儿。”
许槐的泪差点被拍得掉下来。他强忍住,顺着柏青山指的方向去看——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天边一半积云结团,一半彩练成双。
两道霓虹下,有车鸣了声笛。
柏松霖和杨树从车上下来,表情都挺凶的,不言语,同时点了下头招呼他们过去。
过去肯定要挨训了,许槐第一时间这么想。心里却很高兴,和刚刚的气一样来得不讲道理。
于是他仰头冲两人笑笑,挎起柏青山就往车那儿走,眼眉一敛,泪散得干干净净。
我真想揍你
车开回小院,四个人自动分成两拨。许槐这次不用柏松霖叫了,抱着鲁班径直往正屋走,柏青山和杨树隔着两三个人的身位进了偏院休息间。
门一关,柏青山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被脸朝下按进沙发。
这沙发是当初买回来给许槐用的,平着拉开能变成张小床。
“杨树,你别……唔……”
柏青山的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字音被海绵垫子吞了个差不多,漏出来的只有低弱零星的几个。
反而是木架拉动、垫子放下的声音清楚连续。
还有衣物摩擦,抽屉开合,瓶盖掉在地上咕噜噜滚远。
杨树按着他的手加了把劲,指尖很凉,激得柏青山一哆嗦。
“轻些……”
柏青山费力地转出半边脸,胳膊伸到后面搡了一把。
“轻不了。”杨树抓着腕子把他的两条胳膊抻过头顶,“今天别想着轻。”
柏青山不大受得住,调动经验和杨树说话,问他脸疼不疼,在警局里有没有被柏远山为难。杨树显然不想和他说这些,腿别着、手制着,一味专心施力。
“别生气……”柏青山挺可怜地说,“我叫你别掺和是我还能应付,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杨树就等他提这个,听了把着他的肩膀翻了个面,正过来,在他下巴上来了一口,“不是想把我推开,不是想和我划清界限,柏青山,这些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杨树太了解他,柏青山无法,哀哀地叫了声“小树哥”。
“少撒娇卖乖!又不是小时候了,比我还大一岁,叫的哪门子哥?”
杨树不买账,直把柏青山往高了颠,嘴上恨恨道:“柏青山,我今天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应我……我想过是自己配不上你,想过是你怕人家议论,我就没想过,没想过你是怕我知道你过去的事嫌弃你,怕我被什么狗屁的‘克不克’给连累!”
柏青山偏开脸,汗滑得他睁不开眼睛。杨树不许他闭眼,在他耳根处轻拍两下,叫他看着自己。
“不就是遇上个烂人被他毁了一道么,这件事里你有什么错?还有柏叔柏婶,你那打棺材的师父,他们的死你也往自己身上背?”
“我师父,”柏青山霍地睁眼,“我师父?”
“奇怪我怎么知道你有个师父?”杨树冷笑一声,“柏青山,你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你真以为你被个烂人造谣威胁我一无所知?他拿那堆破画缠着你、逼得你没地方去,后来为什么突然就不找你了,难道真是他良心发现?”
柏青山无言以对,怔怔地看着杨树。杨树的眼离他太近,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两个柏青山。
就在这一霎,许多过往岁月里的细枝末节像电流从脚心冲到头顶,柏青山挣出一条胳膊挂住杨树的脖子,费力地凑了过去。
杨树虎着脸,感觉柏青山啄了啄他,很小心,又像小动物一样轻((舐))他的耳垂。他明知道这是示弱的手段,动作还是慢了下来。
“小白眼狼,柏远山骂你也没全骂错,你就是个没心没肝的妖精!”
杨树现在完全可着柏青山喜欢的节奏来,但心里还是气,说出的话依然带股狠劲。
“这世上怎么有你这种妖精?清秀漂亮像个小女孩,头一回见你我就移不开眼。后来等我知道你和我一样是个男孩,心里又气又烦,躲了你半个月实在扛不住了,想见你想得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