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是比气味更加刺目的白色。
没有旋转,没有扭曲,没有融化,一大片平铺的白。
手背上传来一阵束缚感,他稍微偏头,发现自己正在挂点滴,挂的是什么药水也不清楚。
向来灵敏的大脑变得迟缓,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得出结论——这里是医院。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向微明朝他跑来,哭得和以前一样让人心中不忍,一声声喊他“哥”,摸他的脸,抱着他不放手。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后来是谁发现他出车祸,又将他送到医院,这些都一概不知。
只是昏迷躺在病床上,恍惚间又看到向微明坐在旁侧,握着他的手,只问他“你为什么这么狠心”,还说“可我只要看到你就会忍不住”。
同样,他知道这也不是真的。
况陆英环顾四周,观察病房的陈设。医院床位紧俏,没有一定的打点,住不到这样好的病房。
会是谁?
没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他循着声音看过去,于是便知道答案了,是李成洵。
作为他的秘书,是有这样的能力的。
昏迷醒来,大脑无法恢复往日的运转速度,想到这里,就没有继续想下去。
李成洵打了一壶热水进来,看到况陆英睁着眼睛,立马快步走到病床前:“况总,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
很快,穿着白大褂的主治医师、实习医生进来了四五个人。主治医师约摸五十多岁,他先是温和地对况陆英点了点头,随后便主导起检查。
完成一系列的检查后,医生告诉李成洵:“家属不必过于担心,病人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楚,颅脑ct复查显示也没出现新的出血点,之前的撞击主要造成一些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目前看来恢复情况良好。”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继续交代:“接下来需要住院观察静养一段时间,主要是预防后期可能出现的眩晕、头痛等症状,确保完全康复后再出院。”
李成洵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好的好的,谢谢医生,我们一定配合治疗。”
又交代了几句安心修养的话,他们陆续离开,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况陆英看向李成洵,对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主动说:“况总,您大前天晚上从公司回家路上发生车祸,撞到路边的建筑物,一直昏迷到现在。”
大前天,有三四天了。
况陆英把头转回来,继续盯着天花板,不是说不出话,是没有说话的力气。
好在李成洵和他默契十足,又说:“我擅自做主,通知了向董,向董和曾女士来看过您,他们每天都会过来。”
况陆英等了好几秒,李成洵也没有继续说下去,那看来就是没有其他人来过了。
他其实想问,向微明知道他出车祸昏迷的事吗?
可他不敢问,万一问了,得到肯定的答案怎么办,他接受不了。还不如不问,能蒙骗自己向微明不知道,所以才不来看他。
但老天爷似乎不想让他稀里糊涂下去。
上午十点多,曾语过来了,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就忍不住掉眼泪。虽然很不应该,可况陆英还是想,这件事不让向微明知道也好,不然也要哭。他的弟弟很爱哭,哭起来就让人心疼,让人想抱他,但他现在没资格给弟弟擦去眼泪。
说了几句体己话,曾语就开始叹气。
“唉,我现在真的搞不懂小晞,你说他以前和你关系多好,怎么长大了变得寡情了?我问他要不要来看看你,他说他又不是医生,来看你也没用,纽约那边突然有急事,一张机票飞走了。”
况陆英被包扎的头部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开口,嗓音是嘶哑的:“妈,我好疼。”
曾语愣住了。
和动不动就撒娇的向微明不一样,况陆英少年老成,苦楚也好、压力也罢,他从不和父母袒露。如今他已经三十多岁,却像回到十岁的年纪。
他说:“妈,我浑身疼,哪儿都疼。”
曾语的眼泪更多,她不懂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怎么回事,又隐隐责怪自己,怨自己怎么能把孩子养成这样。她握住况陆英的手:“没事,喝过药了,一会儿就不疼了。”
医生过来又给他打了一剂止痛针,昏昏沉沉间,况陆英很小声地说:“妈,我想他。”
曾语问他“想谁?”他已经睡着了,眼角的皮肤湿润润的。
况陆英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他勒令李成洵去忙自己的婚事,辞退了向德清和曾语为他请来的护工,拒绝所有人来看望。他严格遵循医院的作息时间,每晚早早熄灯入睡,清晨又在固定的时刻醒来。每天上午,他会独自下楼,去那片不大的花园里晒一会儿太阳。
他坐在长椅上,身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疏淡。有其他病人凑过来闲聊,他也会温和地应答几句。
同样来晒太阳的老伯问起“你的家人怎么不来陪你”时,他会露出浅淡的笑,对着不认识的人袒露心声:“我做了很多错事,把家里每个人的心情都搞得一团糟,对不起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老伯有些意外,随即叹了口气,摆摆手道:“哎,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做错了事,认个错,改了就成,他们肯定还是盼着你好的。”
况陆英没有反驳。
“也许吧。”说完就将目光投向远方,结束这段短暂沉重的对话。
老伯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句:“好好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