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金络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开口道:“曼陀罗华流毒甚广,无数百姓因此丧生。本王此行受天子之命,就是为铲除此毒,如果有人觉得搞些小手段便能糊弄本王,本王也不介意回送他一些小手段。反正此次围攻庄园主,有的是地方需要拿命来填。”
柳州牧噗通跪倒在地,率先磕头道:“臣不敢!”其他人也吓得瑟瑟发抖。
越金络对羽力瀚道:“再给他们每人两张纸,叫他们再写一次曼陀罗华庄园的情况,明天一早呈给我。”
“是。”
见天色已晚,越金络起身离开了前厅,只剩下手扶刀刃的羽力瀚和噤若寒蝉的一屋子柳州官吏。
越金络心中惦记着白天看过的那封信,回屋之后立刻掌了灯,又掏出信来仔细看了两遍,尤其是信笺里藏着的话,几乎把每个笔画都拆出来看熟了。
他闭上了眼,想象着纪云台那样一个人,是怎么想起来写信,又是怎么非要把那两句话藏在信笺内侧。一定是想和他说思念,又羞于启齿,只好顶着满脸通红写在了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实在可爱。
越金络想着,噗嗤笑出了声。
他吹熄了烛火,抱着那封信滚上了床。夜里很静,人就尤其寂寞。微风就像是纪云台的长发一样拂过他的脸颊,一股暖暖的热意从心头涌了出来,一路向下。
越金络哼唧了一声,不甘心地在床上翻腾了一阵,又自暴自弃般一屁股坐起来。就着夜色,掏出一直揣在胸口的那一枚银面具。
面具已经被体温捂热了,坚硬地贴着他的皮肤,就仿佛是纪云台那高挺的鼻梁。月光照落,面具染着银光,又似是他清冷的目光。
越金络越想越是抵抗不住,只能向下握住了自己,一边低声叫着“师父”,一边弄湿了满手。
黎明危雨
第二日一清早,陆腰就呈了一叠纸过来,越金络一边吃早饭,一边翻完了。这一回柳州官吏写得更有些意思了,生怕下一个就把自己送去瘴气林,有些人写了点曼陀罗园主施家的八卦,有些人写了庄园细节,有两个人甚至还画了图。
结合这两次的供词,显然从蚂蟥沟进入邕州的施家庄园是最好的选择。越金络同两位将军商量完毕后,从十六部里调了一千人守住柳州诸官。越金络记得之前在汾城时,方之强的表现尚可,此次南下方之强也一同来了,越金络便传了他又暂替柳州牧处理政务,然后带着柳州的兵符和柳州守军一同南下。
众将士行了一日,眼见日头渐斜,羽力瀚安排完众军休息,便在越金络的营帐外生火炙肉。陆腰就着火煮了热茶,尉迟乾同越金络一左一右吃着茶和肉,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闲话。
说着说着,慢慢落到了越镝风身上,尉迟乾用木棍拨了拨篝火,忽然说:“这场仗打赢了,殿下真的对今上要交出兵权?”
越金络点点头,一旁的陆腰和羽力瀚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越金络喝着茶:“极乐天女散是我的一块心头病,等这件事解决了,天下就能太平个十几年了。”
尉迟乾哼了一声:“天下太平了,我们这些武将也就没用了。”
“只要朗日和还活着,今上就不会动你们,”越金络见羽力瀚也点了下头,不禁笑道,“至于我,我不一样,我有天子的血,以武平天下就是我当皇子的罪,交了兵权当个庶民,我才能舒舒服服地快乐几年。”
尉迟乾道:“殿下可以称帝,只要你一声令下,咱们几个带着兵马一路打回寰京,到时候天倚将军和田参军在皇城内应,栎朝就是殿下你的。”
羽力瀚听他称田舒为“田参军”,而非“田侍郎”,知道他心中极不服越镝风,所以不愿以越镝风赐的官位称呼田舒,张口说道:“尉迟将军,殿下要想当皇帝,早在咱们攻进寰京城那天就称帝了。”
越金络捧着茶杯沉默了一阵。越镝风心气高,又吃了太多苦,若是当不成皇帝多半要郁结一辈子。但这些越金络又不便挑明,只好说道:“当皇帝太累了。干得好是你的本分,干不好就是千载骂名。”
趁着他们聊着的功夫,陆腰道又煮了一壶茶,给尉迟乾和羽力瀚倒上,越金络伸手盖了盖杯子,示意自己不喝了,陆腰才放下茶壶道:“殿下若是称帝了,你们猜天倚将军会不会第一个要逼着殿下立后生子。”
一瞬间,尉迟乾和羽力瀚都不说话了,他们两个都知道,以纪云台的性格,确实干得出这种事情。
一旁的越金络则笑了一下,陆腰继续道:“殿下不和他们把话都说清楚,以他们两个大男人的脑子,猜不出殿下的缘由,到时候又会惹出别的事端。”
越金络才说:“陆腰姑娘说得对,确实有这个考量。我好不容易才求得师父的垂青,知道苦守着一个人有多难,就算师父大度,我也不想叫他在我这边受了委屈。”
羽力瀚点点头,尉迟乾则放下手中的茶杯:“不论怎么说,我是四殿下指给明王的臣子,不是指给他越镝风的,来日明王殿下若交出兵权,我自然请辞回蜀中,给四殿下守一辈子灵。”
他们正聊着,忽然听到远处的士兵中忽然发出一阵惊叫。
四个人对了个眼神,急忙扒开众人赶了过去。人群中只见一名衣衫湿透的哨兵半跪在地,脸上长出了无数的触须,正在随风摇晃。哨兵痛叫着,捧住了脸,众人这才发现他的双手也长满了摇动的触须。
越金络正要上前查看,被一名年老的士兵拦住了:“殿下别去,那些都是蚂蟥。”几名士兵按住了那个哨兵,七手八脚地帮他拔蚂蟥。奈何这些蚂蟥身体滑腻,又咬得极紧,一时揪不下来,扯得哨兵痛叫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