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昇看了眼齐柏宜,小声问:“他怎么样,睡着了?”
池却眨了下眼睛:“没事,刚睡着。”
“没事就好,”程昇说,“让他睡吧,大家昨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他这样也拍不了什么东西。我想说我们今天还是再停一天,晚上到前面的露营点休息,明天再往前走。”
池却做不了主,但齐柏宜还在装睡。
“你等他醒了再说吧,”池却说,“和我说也没什么用。”
程昇“哼”了声,“我当然知道他肯定想继续拍,但是把自己都搞成这样了还拍什么拍,休息吧,睡得和猪一样。”
池却在心里暗暗夸赞程昇厉害,他是不敢招惹齐柏宜的,但与此同时,他好像还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程昇也听到了,幸灾乐祸道:“你听,他睡觉还磨牙呢。”
“……你,”池却欲言又止,不好阻止得太明显,只好说,“吃早饭了吗。”
“没吃呢啊,”程昇笑呵呵地说,“现在回去吃点饼干,你也吃点东西啊,别饿着啊孩子。”
程昇转头走了,池却伸手把窗户按上去,有点想笑,“他走了,你还睡吗。”
齐柏宜一下就把眼睛睁开了,“我打死这个傻逼。”
池却思考两秒,说:“可是他刚才还关心你。”
齐柏宜噎了一下,“那就对折,打个半死吧。”
池却不放心齐柏宜刚经历轻度失温的身体,其实都不太想他往车下走,但齐柏宜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了,救生毯也撤下去,穿着池却宽大的厚棉袄就想扛着相机往外走。
池却脸很黑,齐柏宜装作没看见。虽然聊开了,也算是暂时停止了单方面的敌对关系,但也尚未有些进一步的发展,池却现在不管怎么不爽,都还是管不到他,回头对着池却扮了个鬼脸。
老林他们两部猛禽也没走,跟在头车后面,说是很想体验一下上镜的感觉。
经过一个晚上的低温,冰河上的水冻得更结实了些,他们的车就停在一块巨大冰舌下方的沙石地上,几个人抗着设备陆陆续续地走下来。
“你们想怎么拍啊。”老林完全没有头绪,站在相机面前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不用管我们,”齐柏宜说半句话就咳两声,“你们原本想来这里做什么现在就做什么。”
池却听他咳嗽就不高兴,又去车上把杨姐的热水壶拿下来。
老林他们本来也不是专业的摄影师,就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冰面,看着一层一层被垒起来的岩层,冰锥从冰舌顶部淌下来,形成天然的冰洞。
这样的景象摆在面前,很少有人还能记得摄像头的存在,老林他们转了一圈下来,问齐柏宜:“怎么样,行吗?”
“一次就行,”齐柏宜看着显示屏笑了下,“这一次就是最好的。”
他把设备收起来,转身对池却说:“我也有点想爬一下。”
池却很没办法地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还是走过去,让齐柏宜抓着他的手臂,说:“小心滑。”
古里雅冰川通体呈现二三十米高的灰黑色的层叠状,不是一般冰川的洁白。齐柏宜查过资料,资料上说是由于火山灰附着的原因,才产生如今被世人看见的景观。
齐柏宜志向很远大,目标直指堆积在冰川脚下的冰层顶端,但走了一半就上不去了,鼻腔里呼吸沉重,池却便也停了。
“听说一层就是一年,”齐柏宜抓着无人机遥控器,拍冰川的层叠,池却握着他的手臂,“你有没有觉得很像一本书,一年的故事编成一页。”
池却也抬头看这本几十万年的所有故事书,他不是第一次经过这里,却是第一次仔细地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看过。
“人类的语言确实是太贫瘠了。”齐柏宜感慨,“我们究竟还要过多少年,才能追上自然的脚步。”
池却看他一眼,齐柏宜的鼻头又被冻得很红,问他,“你感动得要哭吗?”
齐柏宜白他一眼:“哭个屁。”
池却勾了下唇角说:“哭有什么关系,你刚才不是已经哭过了。”
“……我没哭,是你看错了。”
“我也哭啊,”池却站在他身边,为他遮挡掉一部分直射的阳光,“给你看不丢人。”
齐柏宜觉得今天真的是走狗运,眨了眨眼睛。先是看到池却哭,又听到他居然也会诉苦,可怜兮兮地问他该怎么办。
不是说池却不能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但确实不常见。齐柏宜想了想,说:“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纪录片,叫《宇宙的奇迹》。”
“里面有说到,宇宙中最惊人的不是恒星,不是行星,也不是星系,甚至根本就不是一个物质,而是时间里的一瞬间。”
“那个瞬间就是现在。”齐柏宜让无人机降落到身边,说,“以前已经发生,我不知道怎么办,也懒得再想谁对谁错了。楚阿克,不要总是理智地思考,太理智容易错过,容易失去一些惊喜。”
要是没有那次意外,说不定问题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发生。齐柏宜出神地设想,如果他们真的在上海一起读完了大学,正常毕业和工作,而池樱总会知道他们的关系,那时候,他们又会不会被困在上海繁华的水泥的牢笼里,说不定互相折磨,说不定身心疲惫。
所以无所谓了,现有的一切才是他们的故事。
齐柏宜握着池却的手臂,握到指尖泛白,把他往自己这里拉,然后张嘴在那块带着疤痕的皮肤上狠狠咬了一口。
池却当然是怎么样都好,但还是反射地抖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就不动了,任由齐柏宜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