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位仙人的情感曾经很复杂,按情理说他是被苏仙尊捡回来的孤儿。前世幼齿期间尚对这位仙尊有亲近之情,有期待之心。可岁月过于漫长,漫长期待成空的落寞逐渐磨损了这份亲近之情。
在桐云山长大的十数年间,颜子瑜几乎未见过这位仙尊几次,更别提有什么正式的会面。寥寥的一两次还是跟随桐云山众弟子在宗门重要场合上,远远见过高台上的仙尊一两次。
因着试炼大会需师长的正式认可,秉着最后一点期待之心,前世里彼时青葱年少是个真正少年郎的颜子瑜大着胆子飞信向这位仙尊求问可否出席试炼大会。忐忑过了数日,终于收到了回信,展开信笺,回复简单明了——可。
那一瞬间少年的期待达到最大,甚至都没空理会斯文狐狸的酸言酸语,在兴奋激动中过了数月。
然而试炼大会那日他从黎明等到日落,从试炼大会拜师入门仪式开始等到结束,都没等到这位仙尊出现。
或是秉着同情怜下之心,或是欣赏他在外门时就已经初露头角的修行天赋,犹记得黄昏暮色之中,六宫之中收徒最多的虚丹宫宫主语气温和而怜爱地向他道:“孩子,你可愿入虚丹宫,随我修行炼丹之术?”
或许当时的少年难免有失望落寞之意,但岁月太长,修行路上有太多的事情发生,昔年之落寞对于后来的岁渡来说,不过就是修行路上不太圆满的小事而已。
从人间寺庙捡回来的弃婴被带进修行界的第一仙门已是救命之恩,哪能再要求更多。
更何况,因着祖师素来偏爱小弟子且爱屋及乌的缘故,在一众徒孙中也颇为偏疼他这个挂名的徒孙。
便是而今想来,纵然天生冷情如他,祖师曾经给予他的也足以算得上是数十年修道生涯中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试炼大会之后没多久他随虚丹宫宫主外出寻药,最终在靖川城外遇宁樱语。在外漂泊多年,直至入化神境,才再次回到桐云山。
而彼时沧海桑田,大陆烽烟四起,仙门百家多避世不出以求自保。桐云山作为修行界第一宗门备受关注,高台的仙人本可以置之不理,却为了一诺下了凡尘,沾了尘埃,再也没能回去。
那时,他便有疑问,仙人既有诺必守,那昔日又为何背诺?
难道只因与小小孩童之诺太过渺小,与天下众生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而多年后他们生平第一次正式会面,这位仙人茫然了许久,最终问出一句“你是……?”
行叭,这位仙人估计要么是真记不得他,要不就是脸盲症!
…………
他懒散收回思绪,趁着仙人收拾余下的纸妖,不动声色地将之前探入湖下的左手收回。右手则迅速撑开红夭伞,朱红色的伞沿在轻微却急速的转动中划出一道道锋利的光芒。
颜子瑜没去管右肩的伤口,随着再一次将纸妖斩于伞下,右肩的鲜血已将伤口周围的衣服洇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解决完剩余寥寥几个纸妖,打完收伞,他方从容撕了衣角的一块布料,权当作纱布用来止血。
恰好处理完远处剩余纸妖的仙人返回,径直向湖边走去。
虽然知道以这位仙人素来沉默寡言的性子,九成九不会搭理他,甚至于连他是谁都认不得,但按照普通弟子此刻的反应,颜子瑜还是微微欠身,“晚辈见过苏仙尊,多谢仙尊出手相助。”
好了,形式走完了,此时这位仙人应该目不斜视地走过。
毕竟,按照他对这位仙人的了解,大概压根不记得他曾经有个名义上的弟子,更别提记得他长什么样。
他微垂着头行礼,由于实在无法表演出对而今修行界第一人的崇敬和向往之情,只能垂头表现出一个怂哒哒的普通弟子礼敬行为,心中默数一、二、三……
直至耐心数到十息之后,颜子瑜猜测这位仙人大概早已走远,从容抬头,然后猝不及防地——收到了仙人的对视。
颜子瑜:“哈、啊???”
这位仙人记得他,这可真是前世没有的待遇!
话题过于难找,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说这位仙尊你终于在某个无意识间看到了今年的入门考核榜单,想起了你多年之前带进来的用于敷衍祖师师命的小婴孩吗。
还是要尴尬地简单招呼,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没有又下冰箭又下灵火的话。
所幸没让他尴尬太久,这位一直如同高山皎月可望不可及但更多时候沉默如月的仙人居然破天荒地率先开了口,虽然是:“你是千秋宫的弟子?”
颜子瑜怔了下,顺着仙人的视线目光下移,那是斯文狐狸的红夭伞。
行叭,本以为你是认出了徒弟,没想到你是作为师弟——认出了师兄的伞。
红夭伞虽然日常被斯文狐狸用来压箱底——才让他外借得这么顺利,但终究也是百器榜上有名的法宝,其主人是文斯真人斯哲彦也早就算是公开的消息。
颜子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该解释一下还是直接默认了,毕竟以这位仙人的性格,大概率并不会去核实他是哪个峰的弟子,日后估摸着也甚少见面。
可幸的是,仙人压根没等他回答,在他愣神之际,一道温和而纯正的灵力已注入了他体内。颜子瑜后知后觉伸出手,手上那道青黑色的线已经逐渐变淡了下去。
这就是师弟对于师兄门下弟子的特殊福利?
颜子瑜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对糟心师兄弟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