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黑猫他的金丹,碎了
段衍缓缓垂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柄贯穿他身体的剑。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他再熟悉不过,修长苍白的指节上缠绕着极细的锁链,锁链一圈圈向上攀升至手腕丶上臂丶被宽大衣袖覆盖的其他地方。
除了他视为至亲的那位大师兄,无人会有此装扮。
他目光艰难上移,顺着对方染血的袖角看向那张平静的脸。
师兄的脸上染了猩红,那几滴新鲜的,正顺着面颊缓缓滑落的血液,正是利剑刺入段衍体内时飞溅至他脸上的。
段衍有些恍惚,是幻境吧……他想这样说服自己,然而,一股灵力在他的体内炸开,剧痛霎时席卷全身。
他心头漫出前所未有的惊恐——他的金丹,碎了。
师兄擡手,堪称温柔地擦了擦他唇边大口大口涌出的鲜血:“往後好好做个凡人,莫要再修行了。”
他指尖冰冷的锁链擦过唇角,段衍几乎浑身战栗。
这不是幻境,一切都是真的,师兄选在他金丹圆满,即将晋升之日发起暴动,先後杀了师门上下无数护法,甚至手刃亲师……
人都杀光了,现在轮到他了。
陵稹抽出利剑,段衍失去支点,霎时跪倒在地,哇地又呕了一大口血。
他生性骄傲,从未如此狼狈过。陵稹垂眸定定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迈步走向石台另一侧,地上躺着的人早没了生气,正是二人的师父。
“你要……做什麽?”段衍紧紧攥住了陵稹的手臂,这几乎榨尽他最後一丝力气。
陵稹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这小师弟的眸子一如既往的黑亮,扭曲地倒映着他的身影,桃花形状的眼被怨恨与疯狂撑得变形。
段衍突然扯起嘴角,展出一抹叫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周围空气中的灵力突然开始剧烈波动。
陵稹皱起眉头:“你要自爆?”
段衍只攥得更紧,几乎把陵稹的手臂捏断,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
他个性向来如此,有仇当场就报,就算代价是自己的命。
可当灵力波动到最顶峰,即将爆炸时,他眼前突然一阵一阵地发黑,极度的困倦如海浪般席卷而来。
修行多年,他早就不需要睡眠,怎麽会……
陵稹的声音听起来又近又远:“睡吧。”
他的意识彻底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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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衍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他後背的衣物,冰冷黏腻的触感真实得令人生厌。
他擡手捂住胀痛的双目,用力呼出胸腔里的浊气。
又是这个梦,只要他一睡着,就会梦到两百年前的那个惨烈的夜晚。
他厌恶这样的折磨,尝试过彻夜不眠,却屡屡失败。想来也是,一个无法再修炼丶除了漫长寿命几乎一无所有的废人,当然只能像凡人一样用睡眠来放松疲惫的身体,而陵稹那柄刺透他身躯的利刃顺理成章成了他多年梦魇。
他也想复仇,可陵稹自那以後就人间蒸发,至今袅无音讯,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守在云墟阁,为师长同门收尸殓骨,扫墓除草。
靠着外门大阵和阁内的诸多法器,他守了两百年的墓,击退了数不清多少波觊觎云墟阁的宵小之辈。
可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大阵啓动过于频繁,支撑大阵的灵脉已逐渐枯竭,一旦大阵彻底停摆,他断然守不住云墟阁,师门诸多遗物定会落入他人之手……
咚咚——
门外沉闷的叩门声打断他的思绪。
段衍坐起身,从一旁的储物袋里摸了几块风干的灵兽肉,下床去开门。
他在这世上已无亲友,会这样时不时找上门来的,只有那只神出鬼没的玄猫了。
开门一瞧,果然是它,它端坐在门口,仰头看着他,圆溜溜的瞳孔在昏暗月色下闪着幽幽亮光。
他蹲下身,将那几块灵兽肉搁在它跟前:“今天只有这些了,凑合着吃吧。”
猫低头瞟了眼肉干,并未理会,转而开始绕着他转圈,似乎是觉得他把好吃的藏在身上了,拿这样的破烂来应付它。
段衍看它这模样有些手痒,擡手想摸摸它的头,猫灵巧闪身避开,蹲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继续盯着他瞧。
他啧了一声,也不意外,它不喜欢人碰,也从不出声,和它黑漆漆的外表给人的感觉一样,神秘而又难以亲近。
他不免想起第一次与它见面的时候,好巧不巧,也是在那个晚上。
那夜他醒来时身体已麻木到感觉不到痛,只有眼珠子能动,也不知道他在这儿躺了多久,附近不见陵稹踪影,师父的尸首也失踪了,他的身边只有一团黑影。
他以为自己大限已至,这黑影是来勾他魂魄的阴差,直到“阴差”扭头看了他一眼,他才认出这是一只猫。
猫大抵是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儿吸引来的,一直在埋头舔舐着他的伤口,带着倒刺的舌尖在他狰狞的伤口中搅动,带走一团团的血肉。
伤口处又痒又痛,段衍没有力气驱赶它,也没有这个打算。他甚至觉得,总归不可能活了,临死前让一只饥肠辘辘的猫饱餐一顿,兴许还能积点阴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