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冰封雪覆、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竟清晰地、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像是万年冰层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那里面,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映出了某种近乎……惊悸的东西。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我。
我看到了他眼底那片冰原之下,翻涌起的、我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近乎慌乱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他骤然变得急促混乱的呼吸,泄露了他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他看着我,看着我这个他一手塑造、一手摧毁,如今正躺在他怀里咯血等死的残躯。
然后,他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其沙哑地、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三个字:
“不许死。”
更像是一种……带着某种未知恐慌的,
我看着他眼中那片碎裂的冰原,感受着生命正从这破败躯壳里飞速流逝。
心中那片死寂的荒芜里,
近乎报复般的,
焚身
那口呕出的血,像是带走了我最后一点支撑着形骸的虚假热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软塌塌地瘫在蓝云翎怀里,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耗尽了。视野里只剩下模糊晃动的、他素白衣襟上那摊刺目的暗红,还有他颈间线条绷紧的、僵硬的弧度。
耳边是窗外风雪永无止境的咆哮,还有……他骤然变得沉重、却竭力压抑着的呼吸声。一声声,敲打在我逐渐模糊的意识上。
我能感觉到,他箍着我的手臂,僵硬得像铁钳,却又在细微地颤抖。那抵在我后心,试图继续渡入暖流的手掌,此刻也只是徒劳地贴在那里,力量涣散,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知过的……无措。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或许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了。
这具早已不属于我的躯壳,这被蛊虫蛀空、被银锁禁锢、被他玩弄于股掌整整三年的残破生命,早该归于尘土。
就在那点微弱的意识之光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一股极其霸道、甚至堪称暴烈的力量,猛地从他紧贴我后心的手掌中炸开!
不再是之前那温润平和的暖流,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贯入我冰寒僵死的经络!
“呃啊——!”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被他死死按回怀里。那力量所过之处,如同岩浆奔流,将我冻僵的血肉、骨骼、甚至灵魂,都灼烧得滋滋作响!比蛊毒反噬更甚的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从骨髓深处向外穿刺!
他……他是在救我,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要亲手将我焚成灰烬?!
我徒劳地在他怀中挣扎,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濒死的鱼。指甲无意识地抓挠着他胸前的衣料,留下凌乱的褶皱。
他却不管不顾,那暴烈的力量依旧源源不断地、蛮横地涌入我的身体,强行冲击着那些早已枯竭萎缩的经脉,灼烧着盘踞其中的阴寒死气。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我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唯有那焚身般的痛楚清晰无比。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被这力量彻底撕碎、焚烧殆尽之时,那暴烈的洪流,竟奇迹般地开始变得……温顺了些许。仿佛一头被强行驯服的凶兽,虽然依旧带着灼人的热度,却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我体内缓缓运转起来。
它所过之处,那蚀骨的冰寒竟真的被驱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剧烈痛楚的、诡异的“生机”。像是将烧红的炭块塞进了冻土,用毁灭的方式,强行唤醒着沉睡的土地。
我瘫在他怀里,如同刚从炼狱里被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和某种灼热的气息浸透,只剩下本能的、细微的抽搐。
他的手臂依旧紧紧箍着我,力道大得惊人。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我额角,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也在耗费极大的力气。
那暴烈的力量,并非凭空而来。
我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低垂着头,额前墨色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皮肤上。那双总是冰封的眸子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唇色……竟比我这咯血的人还要苍白几分。
他是在……用某种代价极大的方式,强行吊住我这口气?
为了继续掌控我这件已经快报废的器物?还是因为……那摊血,真的触动了他冰层下的某根神经?
也没有力气去深究。
身体内部,那被强行灌注的、带着痛楚的生机,与我原本的死气疯狂地冲撞、交织着。如同冰与火在狭小的容器内厮杀,带来一阵阵令人晕眩的撕裂感。
他似乎察觉到我体内力量的紊乱,抵在我后心的手掌微微调整着角度和力道,试图引导那暴烈的洪流,更温和地与我残存的生机融合。
这个过程依旧痛苦不堪。
但这一次,在那焚身的痛楚中,我竟然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我自己的,原本早已枯竭的生命力,像是被这外来的烈火点燃的星火,挣扎着,重新闪烁了一下。
却真实存在。
他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透过我这副破败的皮囊,看清内里那点刚刚复燃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