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她决定不再冒失,还是先闭嘴为妙。
“解城主有疑虑,不如听听这位唐姑娘所言?”伏陈看了唐济楚一眼,微微颔首道。
她将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回答和盘托出:“洗绿台起火那日,我们便已查清了死者的身份。解城主有所不知,死者乃是黄虎帮的四当家,他并非秘密来此,千嶂城通关登记簿上有他的名字,他光明正大途经此地,却死于非命,横尸异乡,我等亦是十分为之叹息。可此事与千嶂城绝无干系,反倒是……反倒是和须阳有些干系。”
唐济楚看了一眼伏陈,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便接着说道:“既然解城主说,黄虎帮就在云心城周遭,想必解城主不会不晓得他们帮派的内部势力吧?他们内部已是山头林立,互相残杀,况且……况且我们查到这黄虎帮的五当家,正是须阳世家豢养的杀手。”
见她提及须阳世家,解芝毓的神情忽然有些怪异,唐济楚看在眼里,还欲再说,却被这女子抬手打断了。
“恕我无礼,伏城主,这位唐姑娘又是何许人也?”
解芝毓长于十二城世家,又师出名门,如今身居城主之位,素来讲究名位规矩,被一个小姑娘抢白,她心内很有些不痛快。
伏陈缓缓答道:“唐姑娘几日前,曾遭黄虎帮劫掠。也多亏有唐姑娘,我们才查到洗绿台一案与黄虎帮的关系。”
解芝毓上下打量了唐济楚几眼,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旁的茶盏,吹了吹尚在升腾热气的茶水。
这倒是符合唐济楚对他们这类人的想象:优雅、从容,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如何阴谋算计,脸面上仍旧淡然漠然。
“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按唐姑娘的意思,黄虎帮的四当家与内部生了龃龉,先行离开来到千嶂城,后面跟来的黄虎帮帮众原是来寻仇他们四当家的,却在此地劫掠绑架了唐姑娘?”
解芝毓在一片升腾的暖热白气里,投来蛇一般湿冷的目光。
唐济楚笑了一声,学着她的模样,也稳稳端起身侧那尊茶盏,此刻才发现那杯盏竟然如此滚烫,她忍住龇牙咧嘴的表情,淡定答道:“因为当时参与救援的人是我,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也是我。他们怕我泄露机密,便将我劫掠去了。解城主若是不信,大可以找到那官府之人问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下去便会变成咄咄逼人。解芝毓也晓得见好就收,至少在洗绿台之事上,想撬开这位年轻城主的嘴,可是难上加难。
她抬起茶盏,朝唐济楚敬了一敬,说:“唐姑娘,方才多有冒犯,得罪了。我等也是想为伏城主扫平城中威胁,毕竟黄虎帮凶恶无比,再加上那兴风作浪的云中岳、奚问宁,倘若全发作起来,恐怕伏城主难以招架。”
唐济楚心内暗道,黄虎帮那个草台班子,连个人质都看不过来,有甚凶恶可言?再说那奚问宁又是她师父的熟人,这些人加起来也没有她一个云心城主难以招架吧?
“若是你祖父在世,想来便也不会有这些魑魅魍魉作祟了。伏城主,我们几个做长辈的,念在以往伏老城主的恩惠,也想着帮衬帮衬你,得罪之处,还望莫要挂怀才是。”解芝毓饮了口热茶,笑道。
唐济楚不禁朝师兄看去,见他果然低垂着眉眼,神情落寞。
她心尖酸涩,不由咬牙朝解芝毓道:“魑魅魍魉作祟,还会看人眼色么?黄虎帮作祟那晚,伏城主下令戒严全城,不过几个时辰之内便已寻到恶人巢穴,将我救出。依我看,总要比上下嘴唇一碰来得有效。”
解芝毓活到这把年纪,何曾被小辈如此回嘴过,脸上当即便有些挂不住了。
当然,她这样身份的人,从不用亲自发火。她身后最为得意的年轻弟子,名叫何绿溪的女子只瞧了一眼师父的阴沉脸色,十分知情达意站出来横眉对唐济楚道:“放肆!我家主君未曾叫你答话,你凭何敢擅自插嘴?”
伏陈本不愿与云心城结下梁子,毕竟他查到的白十三死前最后的线索就在云心城。可见那女子训斥师妹的模样,便什么都抛下了,倏然冷了面色,寒声道:“就凭是我让她说的。”
说罢,他又软了声调,对唐济楚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都说给她听。”
到了这会儿,唐济楚却有些不好意思了,察觉到堂中众人,女人也好,和尚也好,都将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她实在不想再给师兄招惹麻烦,方才朝解芝毓敬了一礼道:“晚辈没有旁的意思,不过一时有些冲动,无心之言,前辈莫要怪罪。”
解芝毓心中有气,但对方又已经服软告饶,她作为长辈也不好与小辈置气,只默默瞥了唐济楚一眼。惟此一眼,她忽然发觉她长得像一位故人。
“无事,这世上谁还没个年轻气盛的时候?唐姑娘,敢问出身何地,师出何门?”
唐济楚觉得她是在阴阳怪气,也没抱着好好回答的心思,随口道:“出身无地,师出乌山。”
“乌山?”
哪座野山头?
解芝毓蹙眉思量着,那边法戒城的住持先淡笑着开口了:“先前师父在乌山摆过道场,我曾相随去过一次乌山。那里山水秀丽,难怪能生出唐施主这般毓秀俊俏之人。”
唐济楚还是头一回听见和尚夸人,不禁有些赧然。仔细打量这和尚,虽是个光头,却也一副端肃齐整的面貌,尽管未曾接触过,她心中对他已有了十分好感。
这解芝毓显然已经倒戈向了须阳世家与武盟,倒是法戒城这些出家人,面目和善,不像是阴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