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济楚只觉得脚踝在桌下被人抵住了,像是威胁。她听伏陈说:“陆幸此人胸怀叵测,与之合作不亚于与虎谋皮。况且……前些日子,我同他有些龃龉。”
周才宝寻思了一会儿,那日他确实见伏陈面色不佳,不过他从未想到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便说道:“那孩子我知道他,虽说有点没正形,倒没什么坏心,小镜……”
伏陈沉着眼眸,语气竟然有些孩童般稚气的委屈:“师父若执意如此,那我便去寻他帮忙吧。”
奚问宁是个外人总不好说什么,看了眼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周才宝,打起了圆场:“不如直接手书一封,去信盟主,在江湖中岂不更有声量。”
没想到得到却是周才宝直截了当地拒绝:“不成。”
唐济楚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脚踝,朝周才宝那边挪了挪,热心道:“不如就让我去劝说,陆幸我还是……还是有几分相熟的。”
师父忙点头说好,还不忘劝说另一个,“小镜,大局为重。”
她也跟着眯着眼睛笑,拍了拍他的手说大局为重。
师兄一定气疯了,现在反而能平静地回以微笑。
夜半奚问宁原路返回,遁入夜色。照唐济楚所言,他这些时日只需尽力拖住武盟的人,不被抓住便是大功告成。
师父打了个哈欠也表示要回去,她愣是将他拖到了子时才走。
靠山没了,伏陈坐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她。
只是一个眼神而已。唐济楚认命地慢慢挨过去,比从前在山上她做了坏事被他发现了还要紧张。
偶尔他比周才宝更像她的师父。
可她不过是认识了一个朋友,又不是在山下打架把人家牙打掉三颗,她和奢云、柳七他们交朋友,也没见他如此警惕。
“你又在生气?”她问。
“我凭何生气?”伏陈答道,“我想过了,也说过了,我不会再拘着你,你想去哪里,和谁结交朋友,是你的自由。”
他这样大度,言辞也不似作伪,真像是个宽容温和的好兄长,可唐济楚却反而不自在起来。
拘着她的时候她不愿意,放她自由的时候她又觉得不痛快。至于为何不痛快,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像游走在皮肤上,若即若离的痒。
“你那晚还扬言要人家的命,这么快都忘了?”
伏陈面色不改,道:“那晚确实是我冲动了,一时失言,冒犯了你。”
“那你刚刚在桌下……”唐济楚难以启齿,恨恨地别过头去,“既然你不在意,那我明日便x去找他。”
他看着她,牙关紧咬半晌,忽而笑道:“我不在意,你去吧。不是你说,要以大局为重么?”
“我和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在意了?”
伏陈深吸一口气,再也忍不下:“唐济楚,你别得寸进尺。”
见他这幅表情,她心里终于痛快些了。
踩在他将要发怒的临界线上,她恨不能来回蹦跶。
“我见陆公子平日所佩长剑缺个剑穗,要不我送他一个,聊表心意?”
伏陈闻言并未发怒,反而笑了。
“你见陆公子平日所佩之剑?你什么时候所见?……楚楚,你真能胡诌,据我所知,陆幸习得是鞭法,并不使剑。”
她有种被人看穿了的赧然,语塞半天无法反驳。他脸上那副了然的笑意,更朝她脸上烧灼的热意添了把火。
她长到这么大,心里的那点念头、心思竟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师父说得对,她还太过年轻,根本掰不过他的手腕。
师兄不过换了种招数,她仍是节节败退。
洗绿之火背负着十余年前数条人命血债……
不过半月,云中岳为救故友奚问宁现身千嶂城的消息便已为江湖人悉知。而伏陈这个少年人,也首次为众人所正视。
十二城诸豪杰侠士一开始得了这消息尚存犹疑,直到武盟盟主陆厥仁亲下问道帖,将武盟问道会提前半年,会址定在千嶂城时,诸人方才确信,云中岳定然已在千嶂城。
深秋已至,冷雾如凝。
奢云的酒家小店经营得红火,半月间又雇了两位跑堂才勉强照顾得来她的生意。唐济楚走进店里的时候,她正和柜边的年轻人闲侃。
她的眉眼较半月前飞扬许多,估摸是赚了钱,人也开朗了。
唐济楚裙摆一旋,坐在她面前的木桌上,清清嗓子道:“老板,来一壶你们这最烈的酒。”
奢云闻言侧首看来,轻俏地眄了她一眼,笑道:“最烈的酒没有,性子最烈的老板酿的酒倒是有。”
说罢从容安置好身边的客人,朝她这边走来。
“贵客临门啊。”她笑着调侃一句,又扭头吩咐跑堂小厮送上酒来。
唐济楚挤着眼睛道:“哪敢哪敢,阮老板,如今数钱都数得手麻了吧?”
奢云笑道:“哪里就那么夸张?只不过这一两个月的生意罢了,等入了冬,恐怕还要勒紧腰带过日子了。”
她一手托着腮,低垂眼眸的时候风流艳丽,都有些不像她了。实则她和艳雨长得八分像,单看外貌是区分不了的,只能瞧气质谈吐才能辨别出来。
可唐济楚瞧着,她倒和她妹妹越来越像了。
奢云看了看她,低声道:“我听人说,少城主向十二城送去英雄帖,召天下武者共襄缉拿云中岳?”
唐济楚心头一跳,道:“这不是全城的人都知道了?所以我说,你这酒家还有得赚呢。你不想想,这江湖人多少呢?”
云中岳身上背负着十余年前数条人命血债,本就注定是天下武者竞逐名利的靶子。而如今他又不只是江湖人的靶子,还是千嶂城大小酒家邸店的财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