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擦吧,快点擦完,别冻着孩子。”赵奶奶不由分说地拿过柳予安手中的棉布,推开他自己坐了床边。
宁振站在西屋门口,看着手舞足蹈的婴孩发了会儿呆,接着进门到西屋架子上拿了医用缝合针线便又去了东屋。
柳予安低头无言,高挑的身影此时显得格外单薄。
“赵奶奶,谢谢您。”柳予安还不敢松懈,却为赵奶奶的这番邻里情动容。
赵奶奶擦洗干净婴孩,垫上了尿布,严严实实地用小被子包裹好。
“孩子得吃奶,现在哼哼唧唧地都没力气哭。”赵奶奶抱着孩子晃着轻拍。“要么去找些羊奶,要么去村里借些妇人奶,前些日子有两家刚生了娃娃,你拿上些银钱去问问罢。”
赵奶奶无声地叹气,似也是为这一家的遭遇感慨发愁,“小纯今日在我家跟我大孙女耍,我小孙子也在家。你也知道我家就我老婆子一人带着俩孙子孙女,我家有空房,你要不嫌弃,今晚让她陪我大孙女睡吧。”
“赵奶奶,谢,谢谢。”柳予安无法表达为其着想的感谢,眼下只能说这几个干巴巴的字眼。
“雨估计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快去问问吧。村口的孙家,你这一排屋子最西边的王家,这两家媳妇都刚生了个把月。”赵奶奶接着说道。
“还有,村长家有两只母羊,也刚下了崽。”赵奶奶轻声细语似是怕惊了怀里婴孩,一点儿也不似平日里的大嗓门。
柳予安的小荷包里揣着宁家全部的家当,捡着院中小这给带回来,又被惊乱中扔下的大伞,冒着大雨出了门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柳予安牵了只母羊回了来,雨势不减,反而愈发浩大。
宁振在屋檐下伸手接了雨水冲洗满手的血水,想出门迎着柳予安。
柳予安大伞打在了羊身上,自己湿了个半身。他对跃跃欲试的宁振招手道:“别出来了,快回去。”
雨声遮挡了喊话声,宁振听不见。
大雨也挡住了脚步,宁振出不来。
柳予安被雨水浇得浑身哆嗦,迅雷之势将羊栓在了草棚,跑着去厨房端了碗,有模有样地学着村长教的挤奶法,半接半洒地打着哆嗦挤了半碗。
西屋中,赵奶奶给婴孩喂了羊奶轻拍了哄睡,“这老头子怎么肯把大羊卖你。”这老头子指的便是这养羊的村长。
柳予安简略擦了擦,换了身干衣,宁振递过一条干净的汗巾,示意柳予安擦擦头发。
柳予安接过汗巾,冻得哆嗦劲儿还没过去,擦着头发回道:“村口孙家媳妇嗯…奶水不足。”柳予安不怎好意思提这字眼。
“西边王家婆婆比较忌讳,不太愿儿媳给别家孩子…”柳予安又继续道,“最后去村长家,原本是不愿的,我说一两银子,他便也应了。”
“一两?!这个老不死的他怎么不去抢,你这傻瓜蛋子你也真能给。”赵奶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孩,又压了下声音,“你一两能买他家那一窝了,那老不死的他攒三年都攒不出来一两,我真…”
“老嫂子。”宁振适时接话,“我宁某这里谢谢您了,天灾人祸谁也挡不住,今日得亏是你在啊。”
“破财如果能消灾,我宁振是千万个愿意。人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要紧啊。”宁振语气是哽咽的,到苍老的脸上却是看不见泪痕的。
“唉,我今下午想着,中午做饭时落了腰布在厨房,就想着过来拿着回去洗洗。我刚一进院里,陈氏正抱着针线篮从屋里往外走。”
“想是月份大了,身子重,脚没迈过去被门框绊了。我这眼见着她就摔趴了,哪知道她为了护着肚子,硬是侧了身。”
“这手一捂着肚子,侧身时候把旁边的针线篮压翻了,那剪刀就那么戳了进去……”赵奶奶话说不下去了。
“她就这样了,还不忘捂着肚子正过了身子。唉,就说这当娘的,哪有个容易的哎。”赵奶奶抱着孩子的手伸出来一只,擦了擦泪。不知是为宁母流的,还是为孩子流的。
雨哗啦啦地下,屋内空气冰凉沉寂,孩子睡熟了不再哼唧,三个大人各自回应这悲凉的气氛,以沉默。
平淡的日子会让人麻木地感觉像是按了快进键,而有事发生的时刻,连秒都会被无限延长。
度日如年不知所措是沉静表面之下的焦灼无措最直观的感受,彷徨失控的内心以这样的沉静掩饰着难以启齿的悲痛。
宁简正处在这么一个茧似的山洞里,他身在茧中,心也在茧中。
他期待着能有一丝裂缝带来光明和希望,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奇迹从来都是奢侈的。
聪明人就这点不好,连自己都骗不了。
希望和失望反复交替地折磨着这个聪明人,遍体无伤,却满心血痕。
茧似的山洞外狂风骤雨,茧似的山洞里悄无声息地酝酿着无法言说的悲痛,可是这个聪明人连悲痛都不知如何发泄。无能为力是痛苦的根,长出了可笑又可悲的果。
雨势渐弱了一些,雨滴砸下来打得人不再生疼,却依旧算得上是大雨。
宁简无声无息地抱膝缩在这个山洞中的一块平坦的小石板上。
山洞位于村子北,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后山。想是经常有猎户之类的过来歇脚,故而洞里深处那平坦光滑的石床旁还堆着些干柴。
宁简没敢往深处去,只在洞口几步处的小石板上抱腿蹲坐着。
“小简,你在吗?”
宁简心觉自己应当是幻听了,还是本能地抬了抬头望向狭窄的山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