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辰五年……闻宥登基后的第五年。淮宁大旱,求雨……
宿白卿快速消化着信息,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看到那个刚刚接住他、又被他推开的青衣男子已经站稳,正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探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眼神望着他。
是子书扶砚。
宿白卿认出了他。
比起几年前落难时的狼狈和后来失恋的颓唐,如今的子书扶砚沉稳了许多,身着代表朝廷钦差的官服,眉宇间带着忧国忧民的凝重,倒是有了几分状元郎的气度。
只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宿白卿心中微凛,这眼神,似乎不完全是看一个陌生人的样子。
难道这具捏出来的身体,和原来的谢晏有某些相似之处?
不,不可能。
他这副容貌就算是闻宥站在面前也不可能被认出来,而且这张脸与谢晏的精致脆弱截然不同,甚至还是白发银瞳,能认出来就有鬼了。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越来越多的百姓因为好奇和对“异象”的敬畏,开始向他这边靠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些探究的、渴望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让他感觉像是被无数蚂蚁爬过,头皮发麻。
子书扶砚似乎想上前询问,他张了张嘴,刚说出一个“你……”字。
宿白卿再也无法忍受这被人群包围的窒息感。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毫无雨意的天空,又扫了一眼围拢过来的人群和正要靠近的子书扶砚,身体僵硬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突然出现、白发银瞳、仙气飘飘的“仙人”,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一般,猛地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带着几分狼狈,但速度极快,力量也出乎意料的大。人群被他推得一阵骚乱,惊呼声四起。
宿白卿根本顾不上维持什么形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他如同离弦之箭,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了人群,白色的广袖拂过惊愕的百姓,带起一阵微风。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只留下一地惊疑和面面相觑的民众,以及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方向、眉头紧锁、眼神更加复杂的子书扶砚。
宿白卿一路狂奔,直到拐过几个街角,冲进一条狭窄无人的死胡同,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粗糙的墙壁,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扶着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奔跑的劳累,而是那种脱离人群后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生理上的恶心感依旧盘旋不去,让他阵阵发晕,灵魂的刺痛也因为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更加清晰。
他抬起头,望着胡同上方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气。
而且,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在无人的小巷里平复了好一会儿,宿白卿才感觉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灵魂的剧烈刺痛稍稍缓和。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因方才奔跑而略显凌乱的广袖,试图重新找回那份属于“国师”的冷静与超然。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淮宁府的具体情况,并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接近那个如今坐在轮椅上的皇帝闻宥。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巷口外的街道。
求雨仪式似乎因为他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而中断,人群虽未完全散去,但注意力已经转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刚才的“天降异人”。
子书扶砚的身影已经不见,想必是去处理后续事宜了。
宿白卿松了口气,正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这条小巷,另寻他路打探消息,一个带着几分嚣张和警惕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站住!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的?!”
宿白卿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
只见巷子另一端,不知何时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腰间佩着长剑,眉眼间带着惯有的张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池淮瑾。
他身后跟着几名穿着官服、看样子是地方衙署的差役。
池淮瑾显然也是被刚才的骚动吸引过来的,此刻他锐利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宿白卿,尤其是在他那头显眼的银发和那双清冷的银瞳上停留了许久,眉头紧紧皱起。
淮宁大旱,民心不稳,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容貌出众、发色瞳色皆异于常人的陌生面孔,行为还如此诡异,很难不让人心生疑虑。
“白发银瞳……”池淮瑾眯起眼,语气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看你这模样,不是我们大宸的人吧?北狄?还是西边那些部落派来的细作?说!混进淮宁有什么目的?!”
他手一挥,身后的差役立刻上前,呈半包围之势,将宿白卿堵在了小巷里。
宿白卿心中暗叹一声流年不利。
他才刚落地不到半个时辰,先是砸进子书扶砚怀里,现在又被池淮瑾当成异族细作堵了个正着。
这具身体对人群的排斥反应尚未完全消退,此刻被几个带着敌意的陌生人围住,虽然不像刚才在人群中那般难以忍受,但依旧让他感到极度不适,胃部隐隐抽搐,只想尽快脱身。
他不能暴露身份,也无法解释自己的来历。
面对池淮瑾的质问,他只能保持沉默,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试图用气场让对方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