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江福生躬身领命,心中却是一凛。陛下这“亲自见一见”,恐怕绝非简单的恩赏那么简单。那位白发异人,此番进京,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旨意很快拟好,用印,再次以六百里加急发出,直奔淮宁。
紫宸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殿内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闻宥独自坐在轮椅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的天空,眼神幽深难测。
白发银瞳……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曾经沾染过温热血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
谢晏,你看,这世上总有人,试图扮演神明。
可朕,早已不信神了。
无论来的是谁,带着何种目的,这大宸的天下,既然由朕执掌,便容不得任何魑魅魍魉,兴风作浪。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五年前,玉华殿内,那人倒在他怀中,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那句话。
“臣,永远爱您。”
冰冷的嘲讽,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他。
而如今,这个突然出现的“异人”,又会给这潭死水,带来怎样的波澜?
或许,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偶尔来一点“调剂”,也不错。
雨落生变
滂沱大雨接连下了两日,淮宁府久旱的河床终于重新泛起波光,龟裂的土地在雨水的滋润下渐渐愈合。
城中的百姓纷纷拿出锅碗瓢盆接取雨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池淮瑾站在府衙廊下,望着连绵的雨幕,神色复杂。他不得不承认,那个白发银瞳的异人确实做到了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
“这场雨来得及时。”子书扶砚走到他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至少能暂时缓解旱情,让百姓有机会补种些作物。”
池淮瑾冷哼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驳。他转头看向院内另一侧,那个白发男子正静静地站在廊柱旁,望着雨幕出神。
“我去跟他道个谢。”池淮瑾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子书扶砚略显惊讶地挑眉,随即温和一笑:“理当如此。”
池淮瑾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宿白卿。这几日他反复思量,虽然仍对这异人的身份存疑,但对方求来甘霖解了淮宁之困是不争的事实。
“那个……”池淮瑾在宿白卿身后停下,语气略显生硬,“多谢你为淮宁求来这场雨。”
宿白卿缓缓转身,银色的眼眸在雨日的灰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不必谢我,这场雨本就该来。”
池淮瑾皱了皱眉,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对方的谦辞。他顿了顿,又道:“先前将你误认为细作,是我莽撞了。”
“池世子职责所在,可以理解。”宿白卿的语气平淡无波。
这时子书扶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先生求雨之功,扶砚已如实上奏奏朝廷。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宿白卿的目光掠过二人,望向院外泥泞的街道,缓缓道:“雨虽下了,危机却未解除。”
“什么意思?”池淮瑾警觉地问。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宿白卿的声音低沉下来,“淮宁旱情持续半年,饿殍遍野,如今雨水一来,尸体腐烂,水源污染,正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子书扶砚脸色骤变:“先生此言当真?”
“瘟疫?”池淮瑾也紧张起来,“你可有凭据?”
宿白卿的目光扫过府衙外几个在雨中嬉戏的孩童,语气凝重:“不必凭据,这是千百年来灾后的必然。若不尽早防范,淮宁好不容易盼来的生机,恐怕就要葬送在瘟疫之中。”
子书扶砚与池淮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忧虑。
“先生既提出此忧,想必已有应对之策?”子书扶砚急切地问道。
宿白卿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有三:处理尸体,净化水源,隔离病患。”
他详细解释道:“城中及郊外的尸体必须尽快处理,最好的办法是集中焚烧。尸体停放之处,能烧则烧,不能烧的需撒上特制药粉和烈酒进行消杀。城中大夫应当立即调配防疫药粉,成分以苍术、雄黄、艾叶为主……”
宿白卿有条不紊地交代着,从尸体处理到水源净化,从药物配比到病患隔离,每一项都说得清晰明了,仿佛早已对防疫之事烂熟于心。
池淮瑾越听越是惊讶,他原本以为这异人只会些装神弄鬼的术法,没想到对医理防疫也如此精通。
“……最重要的是告诫百姓,绝不可直接饮用生水,务必煮沸后方可入口。”宿白卿最后强调道,“若有任何人出现发热、呕吐、腹泻之症,必须立即隔离,其居所要彻底消杀。”
子书扶砚郑重其事地记下每一条建议,随即唤来衙役,吩咐立即召集城中所有大夫。
池淮瑾看着宿白卿苍白的面容,忍不住问道:“这些防疫之法,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宿白卿笑了笑,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这话说得含糊,池淮瑾却莫名觉得其中蕴含着他不愿深究的沉重。
接下来的几日,淮宁府在子书扶砚的主持下,按照宿白卿的建议展开了全面的防疫工作。起初百姓对焚烧尸体的做法颇有抵触,但在官员的耐心解释和强制推行下,终究是理解了这一举措的必要性。
宿白卿亲自指导大夫们配制药粉,教授他们如何识别瘟疫的早期症状。他那头显眼的银发和异于常人的瞳色,原本是众人恐惧的来源,如今却成了专业与权威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