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天光微亮。
宿白卿躺在驿馆简陋的床铺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幔,花了片刻才将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
近乎两天两夜的沉睡,如同一次深度的灵魂休眠,总算将那蚀骨的疲惫驱散了大半。
虽然灵魂深处那无休无止的钝痛依旧清晰,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牵扯着他每一根神经,让他连保持清醒都困难。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感觉身体依旧有些绵软,带着一种久睡之后的慵懒和懈怠。银色的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他也懒得去整理。
那双清冷的银眸半眯着,里面还残存着未散尽的睡意,对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
门外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和人语声,是仪仗队伍准备启程的动静。
宿白卿掀开薄被,动作有些迟缓地下了床。他并不打算洗漱,也没兴趣吃早饭,只想尽快回到那辆可以隔绝外界的马车里,继续他与世隔绝的旅程。
刚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稍稍一振。只见池淮瑾正从院外走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散发着刚出炉面食的温热香气。
“哟,醒了?”池淮瑾看到他,挑了挑眉,似乎对于他能在这个“正常”的时间点醒来感到些许意外。他走上前,很是自然地将手里的油纸包朝宿白卿一递,“刚出笼的肉包子,凑合吃点,马上要赶路了。”
宿白卿垂眸,看了一眼那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只是默默地伸手接过。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交接。
然后,他便抱着那包温热的包子,一言不发,径直朝着他那辆专属马车走去。步履间依旧带着那股子没睡醒般的慵懒,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背影疏离又淡漠。
池淮瑾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又摸了摸下巴,对着刚走过来的子书扶砚低声道:“你看他那样……接了东西连个谢字都没有,理所当然似的。这脾气……啧。”
子书扶砚看着宿白卿消失在马车车厢里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池淮瑾不要再深究。他心中那份模糊的熟悉感也愈发强烈,但理智告诉他,有些念头,想想便罢,不可宣之于口。
宿白卿钻进马车,重新将自己窝回那个熟悉的角落。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个白胖暄软的肉包子。他确实有些饿了,便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味道普通,但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一些身体里的虚冷。
他吃得慢条斯理,眼神放空,心思早已飘远。
京城越来越近,与闻宥的再次会面已不可避免。他不知道如今轮椅上的闻宥变成了什么模样,是更加阴鸷暴戾,还是……被那双腿和沉重的国事消磨掉了所有锐气?
而他,顶着这副陌生的躯壳和国师的身份,又该如何去面对那个曾被他亲手推向极致黑化的任务目标?
马车再次晃动起来,辘辘前行。
宿白卿吃完一个包子,将剩下的重新包好放在一旁,然后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重新阖上了眼睛。
前路未知,养精蓄锐总是没错的。
能多睡一会儿,便多睡一会儿吧。
熙王殿下
数日的颠簸终于在望见巍峨京城城墙时画上句点。钦差仪仗穿过高大的城门,踏入帝都的繁华之地。街市喧嚣,人流如织,与饱受灾厄的淮宁恍如两个世界。
按照规矩,钦差回京需先行至特定官署交接事宜。仪仗行至官署门前宽阔的广场,缓缓停下。
子书扶砚与池淮瑾率先下了马车,整理衣冠,准备按礼制入内。
然而,他们刚站定,便看到官署门前已有一队仪仗等候,为首之人身着亲王常服,气质温润,面容清秀,正是如今已被封为熙王的闻白。
五年的时间,闻白褪去了不少少年时的怯懦,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与属于亲王的威仪,但那份骨子里的温和善意却未曾改变。
“熙王殿下!”子书扶砚与池淮瑾皆是一惊,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他们没想到会是亲王亲自在此迎候。
“子书大人,池世子,一路辛苦。”闻白微笑着虚扶一下,声音温和,“皇兄知你们今日抵京,特命本王在此相迎,淮宁之事,二位劳苦功高。”
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随即,仿佛被什么吸引一般,越过了子书扶砚和池淮瑾,精准地落在了队伍后方,那个刻意隐在马车阴影角落里的身影上。
宿白卿在马车停稳时便已下来。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挪到了人群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后背几乎要贴上官署外围的墙壁,极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周围官员、侍卫、随从聚集,虽然比淮宁灾民区好了不少,但那密集的人气和不可避免的视线,依旧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迫感,胃部隐隐不适。
他低垂着眼眸,尽量不去看那些攒动的人头,只希望这繁琐的交接程序尽快结束。
然而,他那头如雪银发和过于出色的容貌,在这群黑发黑瞳的官员中,实在太过扎眼。即便他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也无法完全隐匿。
闻白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刻,熙王殿下温和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个站在角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白发男子,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和那下意识与人保持距离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捕捉到的恍惚。
好像……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