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白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因即将独处而产生的抗拒感,缓步走近。越是靠近,那种因他人存在而生的生理性不适感便隐隐有抬头之势,他暗自调整呼吸,努力忽略。
凉亭内,闻宥背对着他,坐在轮椅上,面朝亭外的一池残荷。石桌上摆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
江福生并不在身边,显然已被屏退。
“陛下。”宿白卿在亭外站定,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进来。”闻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宿白卿撩开纱幔,走入亭中。他刻意选择了一个距离闻宥最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石桌。即便如此,空气中属于另一个人的、极具存在感的气息依旧让他肌肤下的血液微微躁动,泛起细密的恶心感。他垂眸,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控制身体反应上。
“国师似乎很怕与朕接近?”闻宥忽然开口,他依旧没有回头,但话语却精准地戳中了宿白卿的状态。
宿白卿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说笑了。只是臣素喜清静,不惯与人过于亲近。”
他找了个合理的借口。
闻宥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莫测。他终于转动轮椅,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眼神深邃如潭,直直地看向宿白卿。
“是吗?那为何国师方才在殿中,能那般‘亲近’地替朕品评舞姿,劝谏朕莫沉溺声色?”他的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宿白卿迎着他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臣既为国师,自有规劝君王者之责。况且,陛下将问题抛予臣,臣不过是据实而言。”
“据实而言……”闻宥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好一个据实而言。红粉骷髅,白骨皮肉……国师看得倒是透彻。”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细细描摹着宿白卿银白色的发丝,和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剔透的银眸,“只是不知,国师这般超脱物外,是因修行所致,还是……另有什么缘由?”
宿白卿心头警铃微作。闻宥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他谨慎地回答:“修行之人,当勘破皮相,见其本质。”
“本质……”闻宥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仿佛在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是啊,这世间的皮相,确实虚妄。再美的容颜,也终有腐朽的一天。再深刻的誓言,也可能转瞬成空……”
他的语气渐渐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偏执和阴郁,凉亭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宿白卿感到那股因他情绪变化而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连带着他的不适感也加剧了几分,胃里隐隐有些翻腾。
“国师,”闻宥忽然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你相信这世上,有永不改变的东西吗?或者说,有即使身死,也无法消弭的存在吗?”
宿白卿强忍着不适,斟酌着用词:“臣相信灵魂不灭,因果轮回。”
“灵魂不灭……因果轮回……”闻宥喃喃道,眼中骤然迸发出一抹近乎狂热的光,“说得对!灵魂不灭!他一定还在!就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宿白卿心中猛地一跳。
谢晏,明明只有短暂的陪伴,却成为闻宥永恒的梦魇。
“陛下……”宿白卿试图说些什么,将话题引开。
但闻宥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猛地将杯中酒泼洒在地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癫狂:“他骗了朕!他以为他一死了之,就能摆脱朕吗?休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和疯狂:“他是朕的太子妃!是朕的妻子!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他的灵魂,就算碎成千万片,每一片也必须带着朕的烙印!”
宿白卿看着他眼中那扭曲而炽烈的爱意与恨意交织的光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起。他之前只知道闻宥因谢晏之死黑化,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正常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病态的、固执的、要将对方彻底吞噬融为一体的占有欲。
这根本不是爱,这是执念,是疯魔!
“他以为死亡是解脱?”闻宥低笑起来,笑声沙哑而令人毛骨悚然,“不,那只是开始。朕会找到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无论他在哪里。朕会把他锁在身边,用金丝楠木的棺椁也好,用黄金铸造的牢笼也罢,他永远别想再离开朕一步!”
他看向宿白卿,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国师,你能呼风唤雨,通晓玄异之术,你告诉朕,如何才能找到一个人的转世?或者说……如何能让一个消散的灵魂,重新凝聚?”
宿白卿在他的逼视下,后背渗出冷汗。他强压下喉咙口涌起的恶心感,冷声道:“陛下,执念过甚,易生心魔。逝者已矣,强行挽留,恐违天道,于己于人,皆无益处。”
“天道?”闻宥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诮与不屑,“若天道敢阻朕,朕便逆了这天!至于心魔……”他抚上自己的心口,笑容变得诡异而温柔,“他便是朕的心魔,是朕的痼疾,是刻在朕骨血里的毒!朕甘之如饴!”
他推动轮椅,向宿白卿靠近了一些。
宿白卿瞬间绷紧了身体,强烈的排斥感让他几乎想要立刻后退,但理智让他死死钉在原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和生理性的恶心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脸色微微发白。
“国师,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闻宥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是因为朕的话?还是……因为朕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