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的眼神闪烁,只看着天上的星辰,驾车的仆从从头到尾都未曾言语,只是驾着他的牛车:“我怎么说,也算是韩国公子。”
其实啊,他是假传了王诏,才将人带出来的,他不像孔丘一样周游列国,弟子三千,这世上称他为先生的也只有赵扶苏。如今他回来是为了自己,而自己又岂能不救他?
惺惺相惜,有所同也有所不同。
如今他们终究一个选择了秦国,而一个身在韩国,站在彼此的对立面,能做到如此,已是足够。
嬴政没有揭穿对方,只躺在草垛上,月纱笼着清梦,眼底倒映着星子仰天长叹一声,在这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叹息声里有惋惜、有不甘,也有重获自由的惬意。
微风吹起人的鬓发,从一开始,韩非就知晓,他非池中物,视线下移开口问道:“你的手脚,怎么了?”
“腿上受了刑。”嬴政嗤笑了一声,“我一个大秦的臣子,犯了什么罪需要他们这样审?”
要是被赵政知道,肯定又要心疼死。
“至于右手。”嬴政停顿了一瞬,语调里有几分漫不经心,“是我自己弄的。”
“为什么?”韩非有一瞬间的愣怔和诧异。
“因为。”嬴政的语调里带上了几分调皮,或许是和赵政待的久了吧,也或许是因为韩非是这世上除了赵政以外相处起来觉得最自在的人了,“朕怕疼。”
朕可是始皇帝,怎么能因为他们的拷打和威逼屈服呢?还要亲手给赵政写信让他救自己?不可能的,虽然嬴政自认为了解赵政。可也真的怕赵政见了自己的亲笔书信从而意气用事。
即便不写这封信,这些人难道真的就能要了他的命吗?
人对权利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嬴政既不能让人觉得他无用,自己于赵政而言只是一条人命而已。那样的话,他便是真的没办法活着回到大秦了。但他又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对赵政而言非常重要。这样的话,韩王可就真的会狮子大开口了。
嬴政是真的怕疼啊,他从十三岁为秦王,谁又敢在他的身上用刑。即便他的剑法如神,那也是用来自保的,没到他的用武之地。
若是真的屈服于这些刑罚写了信,那岂不是亏了?干脆当着人的面拧断了自己的右手,一是决心,二便是他写不了字了。
嬴政断的是自己的后路,即便他们再怎么折磨自己,也写不了字了。
说他怕痛吧,他能对自己下这样的死手,说他不怕吧,其实是怕的,和慷慨就义宁死不屈不同,也或许嬴政这样的人,或许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为何这样做,但赵政一定明白。
也或许,这样的人比那些生死置之度外的更狠也更有意思。
韩非眼底闪过了一丝疑惑,既然怕疼又为何要这样对自己?不过他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君子和而不同,这就够了。
“先生,朕困了,先睡一会。实在是那地方味道太重又不通风,朕又疼得厉害……”嬴政闭眸,眼下一片青黑,说着话便睡了过去。
夜色里,牛车吱嘎的声响,田间的蛙鸣和蝉鸣不绝于耳。
那样静谧而美好,山高水长,他们的去路却是渺茫,可即便如此,也该好好歇息了。
养伤
初秋的晨风微凉,田间带着淡淡的稻香。即便生命逐渐走到了尽头的蝉也在不死不休地吟唱着。或许它们想要记住这个夏天,也或许想要它们短暂的生命被记住。
嬴政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赵政,你个野种。”
“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惠王……王二十五年。”
“先生可愿做寡人的商鞅?”
“可就算它死了,也是我的。”
“寡人给它取名为含光。”
“不许唤他先生。”
“若是先生信寡人,那寡人可以信先生吗?”
“皇天后土,天佑大秦。”
“先生有心事不必一人担着,可以同我说说。”
“我一直想,先生喜欢什么呢?要什么才能让先生开心。”
……
“因为赵政这个人,本身就很有魅力。
我就是你,你可以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我,依赖我,喜欢我。以后不会再让阿政一个人了。”
梦里有令他不安的,也有让他觉得愉悦的,大梦初醒他有时候总是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上一世的事情已是恍如隔世,这些人并不知道他,而只知秦王政,那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身上传来的痛觉让嬴政清醒了几分,一瞬间他想通了,没有人知道那个只存在了十几年的大秦也好,赵政即是自己也是未来的始皇帝,又何必分的那样清。至于自己啊,是站在人的身边替人承担的那个存在,不知道史书后人要怎样评价他,权臣?忠臣?还是皇帝的男宠?亦或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些都无所谓。
人生短短一瞬,能被人记住已经足够。
从前的他,活着都是为了他的宏图霸业,未将心思移到旁的地方去,以为这样已经足够了,也是因为从未得到过。
但是如今拥有了,才发觉这个天地好像多了几抹趣色。
嬴政的半个身子都僵了,方才睁眼一袋水便递到了自己的眼前,嬴政伸出手去接过道了声谢,才发觉自己的整个喉咙都发着疼。
“吃吧。”韩非递给了人几个果子和一块肉干,“吃过了,才好的快点,要找个大夫,给你接骨。你这样,再拖下去,只怕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