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安十五年,春暖花开之际。
在一次看似寻常的例行朝会上,年仅四旬出头、在臣民心中依旧年富力强、英明神武的皇帝谷翊,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一项石破天惊、足以震动朝野的决定:
“朕自御极登基,至今已十有五载。仰赖天地祖宗庇佑,倚仗满朝文武忠心,更有天下万民勤勉,始有今日海内升平、仓廪充盈之景安盛世。朕心甚慰。然,近年来,朕常觉精力渐有不济,于国事或有力不从心之处。为江山社稷千秋万代计,为不使朕微瑕而损及煌煌盛世,朕有意效仿古之圣贤,禅位于储君,退居深宫,颐养天年,静观盛世绵延。”
此言一出,宛如晴天霹雳,整个承天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旋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哗然与骚动!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文治武功如日中天,身体也未见有何沉疴痼疾,何以突然生出禅位之意?这实在是太过突兀,让人无法理解!
谷翊似乎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那股久居帝位形成的无形威压瞬间弥漫开来,止住了所有人的议论与猜测。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继续沉声道:“储君虽年幼,然天性仁孝,聪慧敏达,更兼多年随朕与摄政王学习理政,耳濡目染,历练已足,观其近年来处置政务,已显沉稳仁厚之象,朕深信其足以担当江山之重,继承大统。”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饱含深意地投向了始终静立於百官之首、身着摄政王朝服的文泽身上。那目光中,不再是帝王的威严,而是毫不掩饰的、积淀了数十年的深沉爱意,与一种即将卸下千斤重担、奔赴彼此承诺的释然与期待。
“摄政王,文泽,文景然。”谷翊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宣告意味,“自朕微末时便倾心相辅,於乱世中匡扶社稷,於危难时力挽狂澜,於治世时规划蓝图,其才德功绩,彪炳史册,功在千秋,虽裂土封王亦不足以酬其功!朕特旨:文泽亚父摄政王之爵位、封邑、一切待遇,永世不减,世代承袭!其后可见君不拜,参赞军国机务,直至终老!新君当以父礼事之,朝臣当以尊上敬之!”
这不仅仅是对文泽地位的再次确认,更是为他铺好了一条即便在自己退位后,依然超然物外、安享尊荣的坦途,杜绝了一切可能出现的风波。
文泽在谷翊目光投来的瞬间,便已抬起了头。四目相对,电光火石间,他已然完全明白了谷翊这惊世之举背后,深藏的所有心意——为了兑现带他归隐的承诺,为了让他从这繁重的国事中解脱,为了他们能够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宁静的晚年。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瞬间涌遍全身,冲垮了最后一丝对朝堂与权力的留恋。他迎着谷翊的目光,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颔首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所有的理解、感动与赞同,都融入了这无声的交流里。
谷翊的禅位大典,举办得隆重而庄严,却又在流程上力求简洁高效。在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各国使节的见证下,谷翊亲手将那枚象征着至高皇权、雕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郑而重之地交到了已然褪去青涩、显得成熟稳重的太子手中,完成了权力跨越的、和平而顺畅的交接。
那一刻,他脸上露出的,不是失落,而是如同完成了一项最重要使命后的释然与平静。
新帝登基,感念父皇开创盛世之功与让位之德,宣布沿用“景安”年号,以示继承父志,同时尊谷翊为“太上皇帝”,尊文泽为“亚父摄政王”,礼遇至极,恩宠冠绝朝野。
然而,就在新帝登基大典圆满落幕后的第三天清晨,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长安城,继而传向天下:守卫森严的太上皇宫与同样规格崇高的摄政王府,竟然同时失去了主人的踪迹!两人如同人间蒸发,只带走了少数贴身物品与忠仆,未惊动任何外人。
只在谷翊昔日寝宫的龙案之上,留下了一封墨迹已干、加盖了太上皇私印的信笺,是留给新帝的。信中笔迹从容,语气平和,写道:吾儿览信,朕与汝亚父心愿已了,江山托付于你,甚为安心。此生劳形于案牍,今欲寄情于山水,逍遥于余生,追寻林泉之乐。望汝勤政爱民,恪守祖训,守好这万里锦绣河山,勿以朕与亚父为念。
消息传出,举国上下,从庙堂到江湖,初时是一片震惊与难以置信,但很快,这震惊便化为了一声声由衷的祝福与无尽的感慨。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太上皇正值盛年便毅然禅位,并非是因为力不从心,或是朝廷有何隐忧,而是为了兑现当年对亚父摄政王那个“携手归隐,寄情山水”的浪漫承诺!这份超越权势、重于江山的深情,成为了“景安之治”盛世图卷上,最为动人、最富传奇色彩的一笔。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三月烟雨,如丝如雾,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意之中。蜿蜒的河道两岸,垂柳依依,桃花灼灼,白墙黛瓦的民居若隐若现。
一艘不大却极为精致的画舫,无需船夫奋力划桨,只顺着舒缓的水流,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缓缓行驶在碧绿如翡翠的平静河面上。
船头,两位老者并肩而立,共撑着一柄油纸伞。
一人身着素雅的青衫,身形清瘦,虽两鬓已染上些许霜色,眼角也刻上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澈睿智,通身的气度从容而沉静,仿佛已与这山水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