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全城的百姓,以及从周边郡县甚至更远地方赶来的黎民,都换上了哪怕是最整洁的衣衫,扶老携幼,万人空巷,涌上街头,翘首以盼,只为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世景象。
新修建的朱雀大街,宽阔笔直得足以容纳数十骑并行,此刻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如同一条墨线,笔直地通向那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巍峨轮廓的宫城。宫城之内,但见殿宇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交错起伏,金色的琉璃瓦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流淌着耀眼的金辉,整体气势庄严肃穆,又充满了蓬勃的朝气,令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承天殿前,那由无数块巨大汉白玉铺就的、足以容纳万人的广阔广场之上,早已按照严格的品秩序列,肃立着文武百官。文官着绛紫、绯红色朝服,绣着禽鸟补子,气质儒雅;武官着深青、浅绯色武服,绣着走兽补子,威风凛凛。
他们按照官职高低,从殿前丹陛之下,一直排列到广场的尽头,行列整齐,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在百官队列的外围和特定区域,则是来自已被纳入版图的各地、以及周边藩属国、遥远西域诸国的使节团队。他们穿着各自民族或国家的特色服饰,容貌各异,神情中充满了好奇、敬畏,以及对新朝实力的重新评估。
此刻,整个广场上万头攒动,却奇异地保持着一种庄重的寂静,唯有风吹旗帜的猎猎之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宫廷仪仗队兵甲摩擦的轻微铿锵声,更衬得这仪式前的时刻无比肃穆。阳光愈发耀眼,洒在宫殿金色的琉璃瓦顶上,折射出万道霞光,与汉白玉广场交相辉映,将这片天地映照得一片辉煌,共同见证着这前所未有、注定将载入史册的旷世盛况。
“咚——咚——咚——”
浑厚、悠远、象征着天地正音的景阳钟被重重敲响,整整九下,声波如同实质般,层层扩散开来,传遍整座长安城,宣告着典礼的正式开始。
紧接着,庄严恢弘的礼乐随之奏响。编钟、编磬清脆悠扬,埙、笛古朴苍凉,琴、瑟婉转典雅,各种乐器完美融合,奏出了一曲象征着天命所归、江山永固的华美乐章。乐声回荡在宫阙之间,更添几分神圣与崇高。
在万众瞩目之下,在礼乐与钟鼓的和鸣声中,谷翊终于现身。他头戴垂着十二串白玉旒的冕冠,旒珠微微晃动,半遮半掩着他威严的面容;身着玄色为底、以金线精心绣制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的庄重衮服,宽大的袖摆与衣袂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
他龙行虎步,身姿挺拔如松,沿着那高高的、共有九级的汉白玉丹陛,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向上走去。他的面容在旒珠后若隐若现,目光如炬,穿透珠帘,扫视前方,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种久居人上、掌控生死、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气,混合着历经血火淬炼的杀伐威严,形成一股强大无匹的气场,令台下所有仰望他的臣民,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心生臣服,不敢直视。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那最后一级、也是最关键一级台阶,按照礼制转身,安然落座于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准备接受百官乃至天下的朝拜之时,他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顿,极其短暂,却又仿佛被无限拉长。台下无数双眼睛都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心中掠过一丝惊疑。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些许茫然的注视下,谷翊做出了一个让在场绝大多数人都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举动——
他并未转身,而是就那样站在距离龙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转过身,面向广场上那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的臣民与使节。然后,他抬起了那只戴着帝王扳指、曾执掌千军万马、定鼎江山的手,越过了身前象征等级的栏杆,向着文官队列的最前方,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沉稳而清晰地,伸出了手。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邀请,与一种深藏于威严之下的、极致的温柔与坚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文官队列的最前方。
那里,文泽静立着。他并未穿着常规的丞相或亲王服制,而是穿着一身特制的、仅在色泽与细微纹样上略次于帝王衮服,但在形制与气度上却明显超然于所有王公之上的“摄政王”专属朝服。依旧是深衣广袖,用料却是最顶级的玄黑贡缎,以银线绣着暗雅的云水麒麟纹,玉带缠腰,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绝伦,卓然不群,仿佛浊世中一棵遗世独立的玉树。
看到谷翊在如此关键时刻、如此庄重场合,向自己伸出的手,文泽清冷的眼眸中,几不可察地微微闪过一丝怔忡。这完全超出了既定的礼制流程。他能感受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那些震惊、疑惑、探究,甚至可能隐含非议的目光,如同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然而,当他抬眸,迎上丹陛之上,谷翊那双穿透旒珠、紧紧锁定自己的深邃眼眸时,那里面蕴含的,是不容置疑的绝对坚持,是毫无保留的深切信任,更是仿佛跨越了生死、早已将彼此命运紧密相连的、深沉如海的温柔。
所有的迟疑,在这一刻,冰雪消融。
在片刻的、仿佛凝固了的寂静之后,在无数道交织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注视下,文泽缓缓地、抬起了脚步。他步履从容,姿态依旧保持着那份特有的清雅与风骨,一步步,踏上了那象征着权力巅峰的汉白玉丹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