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部的煞气泥沼中,陆铮睁开的赤金瞳孔如同两盏幽冥鬼火,在粘稠的黑暗中强行撑开了一片肃杀的领域。
“哒……哒……”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陈子墨那道被灰色雾气缠绕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走得很稳,手中那柄曾经象征宗门法度的青锋剑,此刻竟被一层如活物般蠕动的灰斑覆盖,散出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
“师妹,这里很冷吧?”
陈子墨停在陆铮领域边缘的三丈之外,声音轻柔得仿佛是在云岚宗的后山指点苏清月剑法。
他无视了陆铮那足以斩裂空间的审视,视线越过陆铮的肩膀,死死钉在蜷缩在陆铮脚边的苏清月身上。
苏清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陆铮的黑袍阴影里缩去。
陈子墨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悲悯的弧度,他左手虚空一抹,原本漆黑的泥沼上方猛然炸开一团柔和的白芒。
那白芒竟在半空幻化出一面足有丈高的巨大圆镜,镜中景象流转,映照出的竟是云岚宗落霞峰的清晨。
那是苏清月册封圣女的那一天。镜中的女子白衣胜雪,额间一点朱砂,受万众敬仰,清冷得不带半点尘埃。
“瞧瞧镜子里那个人,再瞧瞧你现在的样子。”陈子墨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在空旷的渊底不断回荡,“满身血污,道心破碎,依附在一个杀害同门的魔头脚下求生。清月,你觉得现在的你,还是那个‘清月圣女’吗?或者说……你还算是一个‘人’吗?”
苏清月死死盯着那面圆镜,瞳孔剧烈收缩。
镜中的高洁与现实的污浊形成了一种近乎凌迟的对比,让她呼吸急促,藏在袖中的双手将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
陆铮坐在石柱旁,神态冷峻得像是一位端坐云端的看客。他手中的断剑“斩因”并未出鞘,只是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他侧过头,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目光看着苏清月,修长且带着温热的手指挑起她的一缕白,语气冷漠如冰“他在叫你回去呢。苏圣女,你是想回到那面镜子里当你的神像,还是留在这烂泥里,继续当我的……狗?”
这一句话,比陈子墨的羞辱更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剖开了苏清月最后的自尊。
一旁的碧水娘娘出一声尖锐的娇笑,她那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孕腹,不怀好意地凑到苏清月耳边“苏姐姐,你要是回去了,主上身边的位置,可就全是我的了。你舍得吗?”
苏清月的眼眶瞬间崩裂出血丝,那种被旧梦撕扯、被新主审视、被同类排挤的极致张力,让她的灵魂在这死寂的渊底出了无声的崩塌声。
“过来,师妹。”陈子墨的声音愈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滑腻感。
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灰斑的手,指着圆镜中那个高不可攀的虚影,“你知道吗?在你失踪之后,执法长老便亲手焚毁了你在落霞峰的所有旧物。你的名讳从《云岚通鉴》中被生生剜去,留下的只有八个字‘贪生投魔,永世之耻’。”
苏清月死死盯着镜子里那个纤尘不染的自己。
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个曾经养育她的云岚宗,不仅抹除了她的未来,更在合力埋葬她的过去。
“至于你,”陈子墨转头看向缩在陆铮脚边的小蝶,眼神中满是高高在上的嫌恶,“那个曾在药庐偷学功法的奴才,宗门已定下‘连坐’之罪,你那远在青石镇的家属,因你之故,已被贬为矿奴,代你受刑。”
小蝶闻言,娇小的身躯猛地一震,那双原本就盛满惊恐的眸子彻底灰败了下去。她唯一的念想,竟成了害死至亲的刀。
“瞧瞧,这就是所谓的正道名门。”碧水娘娘出一声尖锐的嘶笑,她那覆盖着细密青鳞的蛇尾不安分地在陆铮腰间掠过,甚至挑衅般地向陈子墨吐了吐猩红的信子。
作为妖,她最看不起这种杀人诛心的虚伪。
碧水挪动着半人半蛇的躯体,故意将那隆起的、散着神裔威压的孕腹抵在陆铮手边,眼神阴冷地扫过苏清月“苏姐姐,听到了吗?人家宗门连让你当死人的机会都不给。你现在就算跪着爬回去,迎接你的也只有炼魂窟的钉子。倒不如……在这里给主上当个听话的物件,起码,这渊底的火是真的。”
苏清月猛地闭上眼,两行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名誉、同门、血脉……”她低低地呢喃着,每吐出一个词,周身的生机就冷去一分。
“那一副皮囊……我不要了!”苏清月突然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狂戾咆哮。
她猛地伸手,不是去接陈子墨那伪善的手,而是反手一挥,五指成爪,狠狠地在自己那张绝美的脸上抓出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刺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渊底格外清晰。那张曾被誉为“云岚第一仙”的容颜,此刻在鲜血的洗礼下变得狰狞如鬼。
“云岚宗……欠我的,我会一剑一剑拿回来!”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决绝。